前记:
  这篇文章原来是以日文在日本发表,预想的对象也是日本人士。文章刊出后,有友人觉得此文有供华人读者参考的价值,建议将中文稿发表,我自己也有同感。不过,这不是一篇完全独立的论说,为使读者明了文章的旨趣,必须加写背景说明,我也趁便对内容作了少数修订。

  这篇文章的写作,起源于二○○四年的一场研讨会。当年我在东京大学客座任教,应邀参加于七月十日、十一日在该校举行的中国社会文化学会年度大会。大会筹备了一个名叫「东亚之再考察」的研讨会,分为两个场次,其中一个讨论古田博司的《东アジア?イデオロギーを超えて》(东亚意识形态的超越;东京:新书馆,2003)一书,我担任这个场次的报告人。古田博司是筑波大学教授,专长为东亚政治思想,特别是北韩的政治观念。他近年出版的书在日本知识界颇引起注意,《东亚意识形态的超越》还在大会开会前获得了吉野作造赏。《东亚意识形态的超越》主要是由古田教授先前发表的多篇论文修改整合而成,核心的论点是,东亚的各个国家──包括中国、越南、南北韩、日本──都怀抱有中华思想,是一个「中华思想共有圈」,这是东亚诸国具有深刻的民族主义的历史根源,也是各国彼此隔阂的基本背景。「中华思想」是日本学界使用的固定名词,指称一种把自己看作世界或文明的中心而轻视其它人群的思想,这种观念在东亚起源于中国,后来传布到邻近地区,是东亚文化的一个重要特色。古田教授的这本书以及其它一些著作具有明显的现实政治涵义,他的基本看法是,东亚各国是顽固的自我中心主义者,日本不应对这个地域的连结提携存有幻想。我参加的研讨会先由古田教授报告《东亚意识形态的超越》的主旨,再来由横滨市立大学名誉教授加藤佑三先生和我进行讨论。古田教授是韩国研究专家,加藤教授是日本近代史与近代东亚国际关系史的名家,我在会中的角色,则是从中国史的立场表达看法,由于我来自台湾,也对台湾与中华思想的关系略抒己见。三位报告人的讲稿经过修改(拙稿先后承蒙小岛毅、小野泰教两先生翻译),都发表于2005年6月出刊的《中国―社会と文化》第二十号。由于写作和原始发表的环境使然,本文的叙说偶尔采取日本的角度,现在中文稿刊布,对此未予更改,以存其真。

 

  读了古田博司教授的《东アジア.イデオロギーを超えて》,学到很多东西,也觉得这本书很有见解,甚受启发。「中华思想共有圈」是本书的首要主题,这也是非常具有历史和现实重要性的问题,以下想就知见所及,根据古田教授提供的思考线索,提出若干看法,供学界参考。

  第一是关于中华思想的性质和内容的问题。古田教授对中华思想有很多说明。中华思想是中国很基本的一种心态,中国自认居于世界的中心,视四周民族为未开化或低位的蛮夷。这是世界上许多早期社会都有的心理,但在中国几乎贯穿整个前近代的历史,则相当特别。中华思想也影响及东亚其它诸国,以自我中心的方式看待邻近地区,是造成现在东亚世界彼此隔阂不信任状态的一个重要原因。「中华思想」是日本的用语,在中文世界很少得到严肃的讨论,也没有固定的称呼,不过我们可以猜测,「中华思想」一词大概很难在中文世界得到普遍接受。一般来说,中国人习惯称此为「天朝观念」或「天朝意识」,但这个说法政治的意味太强,并没有办法表达「中华思想」的全面内涵。还有一个相关的用语是「中原意识」,似乎主要涉及中华世界中核心与边缘的关系,也不能准确地代表「中华思想」。以个人目前的观点,「华夷意识」也许是比较好的说法。这个问题还值得好好讨论。

  中国是中华思想的祖家,至于这种思想在中国的内容或表现,古田教授提到不少,譬如「礼」的观念、朝贡制度,又如近代的「西学中源说」。在这里,我想以一个中国历史与思想的研究者的背景,提出几点相关意见。

  首先,在个人看来,中华思想在中国是个埋根极深的意识,涉及的不只是中国与外部的关系,更牵连到中国传统文化自身结构的一个基本特质。这个特质或可称为「自我指涉」(self-referential)性。我指的是,在近代以前的中国,特别在政治行动与人伦秩序的范围,用以评判、规范现实世界的依据几乎完全来自中国内部的经验。这些依据当中,既缺乏外国的经验与观念,抽离经验的普遍性理念也不是很强。这种「自己规定自己」的情况,在世界历史上似乎是很罕见的。

  中国文化的自我指涉性格,最清楚地表现在「经」(经典)的观念与历史观。在传统中国,「经」是具有神圣性的最高文化权威,即便像「理」、「良知」、「道」这样的概念,也多少要从属于「经」。对于这些高层次原理的说明,如果不在经典中找根据,是不可能立足的。但是就内容而言,「经」是古代文献、古代经验纪录与思想表述的一套汇集。「经」的成立与存在,用一个比较粗糙的说法,可说是把民族早期的经验与思维绝对化了。至于「历史」,它在前近代中国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和现实作对比,是除了「经」之外,衡量现实、批评现实、指引现实的另一基本资源。传统中国文字中充满着对于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明示和暗示,到达惊人的程度。这个状况,并不一定表示中国具有强烈的现代人所谓的历史意识──也就是注重现在与过去的关联。倒不如说,无时无刻不以过去的人事为念,反映的是文化的自我指涉性质。在传统文化,「他者」几乎没有任何价值,中国只能跟自己对话,要跳出现实,只能找过去的中国、过去的自己,这样的「历史」,是相当平散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与「现在」平行,而不是演化或有整体性的。近代中国重要的文化、政治运动家陈独秀(1879-1942)曾经说:「吾华国……一切学术政教,皆自成风气,不知其它」(〈吾人最后之觉悟〉),所提示的也就是文化的自我指涉性。

  以上表达极简略的看法,目的是想指出中华思想在中国文化中所具有的特殊深度。具有如此深度的中华思想的中国碰到现代世界的大变局,当然引发了很多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并不完全存在于对外关系上。近代中国思想史的一个重大特色,就是「激烈主义」(radicalism)。从十九世纪末开始起,中国知识分子就发出各种各样的激烈言辞和想法,这些激烈思想很重要的一个对象是中国自己,特别是中国的传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破坏主义是中国现代历史上的一大力量,希望温和缓进的人固然不少,但面对激烈思潮,好像多居于下风。激烈主义在文化上的表现,最有名的是五四反传统运动,在政治上则是此落彼起的革命运动,最终两者汇合于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关于近代中国激烈主义的来源,是个令人困惑也很不容易解答的问题,已被译成日文的林毓生着《中国の思想的危机》(丸山松幸、陈正醍译;研文出版,1989),就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我个人感觉,近现代中国的激烈主义应当和中华思想有不浅的关系。立足于中华思想,中国自以为是天朝,是世界的中心,是非的标准存在于自己的传统与历史,十九世纪末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发现,世界的现实与中国自我设定的位置相差太远,这种在绝大多数社会所不存在的差距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挫折感与被剥夺感,产生了巨大的能量。一般谈论天朝意识对于近代中国的影响,多着眼于近代初期的保守心态或中国民族主义的深度与激情性,在个人的看法,这种意识可能也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破坏主义发生关系。有人感觉被本国神圣的传统欺骗了,产生强烈的反动心理。譬如,「礼教吃人」的说法不只是推翻儒家的神圣性,而且把它诠释成最野蛮的行为──cannibalism。(鲁迅〈狂人日记〉)钱玄同(1887-1939)则好以「野蛮」来概括中国的历史与传统:「总期中华民国的国民,做一个二十世纪时代的文明人,不做那清朝唐朝汉朝周朝五帝三皇无怀葛天时代的野蛮人。」(《新青年》五卷一号〈通信?文学革新与青年救济〉)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还存在一种可以称为「超越前进」的思想。这种思想认为,中国变法或革命的目的,并不只是要模仿英美欧陆,而应该超越它们,追求人类生活的终极境界。康有为等人的「大同」思想,乃至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的流行,都是这种心态下的产物。陈独秀曾对此有明白的表露。他在一九一七年六月发表的〈时局杂感〉中说:「吾人理想中的中华民国,乃欲跻诸欧美文明国家,且欲?#123;而上之,以去其恶点而取其未及施行之新理想」(《新青年》三卷四号),想把中国从最黑暗的深渊一口气提升至最光明的颠峰。「超越前进」思想的来源固然很多,但显然也是中华思想某种程度的投射。以非常手段恢复民族高地位的想法持续了很久。古田教授书中数次以「土法炼钢」为中华思想的例子(页79-81、147),其实大跃进时期的「土法炼钢」和「超英赶美」是一事之两面。以上的说法,尚未经仔细检证,只能算是假说。不过,近代民族主义的一般特性在夸耀本国的历史,为此甚至可以虚构传统,中国在民族主义勃兴的过程中彻底批判传统,肆行破坏,大概是独一无二的现象。如果说这跟特别的中华思想有关系,应该不算太不合理的猜想。总之,这里想表达的一个观点是,在近代中国,中华思想产生的冲击力不只是向外的,也是对内的。【1】
  接下来要提的一点看法,古田教授的书已略有触及。这就是中华思想隐涵的是一个阶层化的世界观,国与国之间没有平等的外交,它们的关系属于高下位阶的形态。这种世界观最明显地表现在中国的朝贡册封制度,而且,这个制度所传达的中华思想对于东亚地区的感染应当发生甚早。譬如,古代日本与渤海国来往,就坚持渤海国一定要使用朝贡国的身分。【2】这样的世界观到近代还存在,只是在大部分地区的大部分时期,东亚有了新的中华,这就是西方。中华思想在近代东亚导致彼此隔阂的一个作用方式,就是大家都面向西方,现在的台湾和中国也基本如此。面向西方,就难免侧向或背对邻人了。近代东亚诸国面向西方,当然不纯是思想的问题,在很大的程度上,可以说是形势使然。我想,近代以前的中华思想也有类似的情况。这个心态在中国的形成和历史现实有密切关系。环境因素所塑造的观念往往有着极坚固的力量,观念怀抱久了,就变成独立的因素,并不轻易受环境的变迁所左右。

  不过,「中华思想共有圈」的概念可能有个小问题。古田教授在他的书中引用渡边浩〈「泰平」と「皇国」〉一文,申论日本在德川时代具有表现于「皇国」观念的中华思想。 【3】别的学者也曾指出,日本在十六世纪末期以后,逐渐有将中国相对化、客观化,而把自己放在与中国平等地位的中华思想,丰臣秀吉的「神国」观念是一个早期的例子,此外也有儒者把日本视为文化鼎盛的「圣贤之国」。【4】近世日本存在某种程度的中华思想,是无庸置疑的。但是我感觉,相对于东亚其它诸国──中国、韩国、越南,日本的中华思想似乎比较不明显。在所谓的「中华思想共有圈」,日本的位置应当是在其边缘,中华思想的「共有」并不是平均的。另一方面,在近代以前的日本,防卫性或强?#123;自身独特性的国族意识却相当鲜明。我这里想提出的一个看法是,近代以前东亚的国族意识,并不是中华思想所能完全界定的,在这个地区,还有「原型民族主义」(proto-nationalism)的现象,中国也有,特别表现于宋代以下对北亚民族入侵的抵御与复国之心。这种滋生于传统时期的抵抗性国族意识,也可能对近代东亚民族主义的强盛有所影响,值得我们注意。

  接下来要略加讨论的,是有关中华思想与现代东亚的一个问题。中华思想在现代东亚,一直到当前,还在发生很大的作用。但中华思想如何在现代产生作用,则有待考虑。我的意思是,中华思想之所以在现代仍有巨大影响,不见得是传统中华思想的直接表现,而是透过民族主义发生作用的,东亚诸国民族主义的状态,则和特定的历史过程有关。中华思想虽然渊源很早,力量也强大,在中国尤其如此,但与民族主义仍然有差别。首先,中华思想主要存在于政治与文化菁英,和一般民众似乎关系不大。其次,中华思想并未要求国家成为强固的凝结体,从这点说来,作为区隔或排斥他者的力量,中华思想不见得比民族主义更强大。我不是近代史的专家,但我觉得二十世纪初前后的中日关系值得继续仔细研究。从中日甲午战争(日清战争)到一九一○年代初,是近代中国和日本关系的黄金时期。就中国方面而言,这时中华思想已经减退,民族主义尚未大兴,虽然和日本经过战争,而且割地,但对日本有善意,仰慕日本、希望效法日本的颇有其人。当时中日领导阶层的相处之道,也是后来决不可想象的。譬如,一九○二年,被任命为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总教习的吴汝纶(1840-1903)来日本考察教育四个月,受到日本人士的热烈欢迎,还得到明治天皇的接见,作为桐城古文大家的吴汝纶也对日本抱着非常谦虚恳切的求教心理。【5】又如,一九一六年十月底,同盟会、国民党领袖黄兴(1874-1916)去世,次月十七日日本各界在东京芝区青松寺举行追悼会,由外务大臣后藤新平领衔发起,到场者数千人,山门外都站满了人。这样的场景,看起来有点像是在欧洲。以上所说,还只是表面的情况,至于两国当时实质思想文化的多方面关系,更是值得深考。当然,后来时局的发展,并不是以这里所说的潮流为主导。在中国,由于各种因素,面向西方(包括苏联)与闭门自大的态度变成绝对优势,这项发展的牵连作用,就是东亚或亚洲连带感在中国的弱化,甚至消失。

  简单来说,个人一点初步的看法是,在东亚各地区,中华思想明显是一个长期性、结构性的因素。在十九世纪后半,东亚受到西方列强的威?#123;,民族主义开始兴起的时候,中华思想一定会发生作用。但是发挥什么作用,具有多大力量,并不是非常确定的。中华思想在后来所展现的力量,和特定的历史进程──特别是与民族主义形成的过程──关系应当不小。从这个角度看来,对于东亚诸国未来的关系,我们应该有不必过于悲观的理由。只要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能够缓和,中华思想的影响就会减弱。但这恐怕不是容易的事,要让这个现代社会中的「市民宗教」(civic religion)降低它的威力,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容易的。更何况,这是一种利于从政者操弄的价值或情绪。

  由于我来自台湾,应该试着谈一下东亚的中华思想与台湾的关系。古田教授大作的143页提到,现在日本的右派势力,如同明治时期的脱亚主义者,是背向亚洲的,但台湾是例外。台湾何以是例外?而且,不但日本很多人对台湾怀有亲切感,台湾也有不少人有同样的感受。这其间最根本的原因是,台湾曾经受日本殖民统治五十年,这个统治的结果造成台湾和日本之间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由于种种原因,台湾人对于日本的亲密关系在战后的半世纪间并未被抹消。在过去十几年,许多日本人士注意到了这一点,从而对台湾发生兴趣和连带之感。说不定还有人觉得台湾像是「失落的部落」(lost tribes)。为何台湾与日本有这层关系,似乎和中华思想的性质和作用有关。

  首先,一八九五年日本开始统治台湾的时候,台湾是个中华思想很薄弱的地方。台湾建省还不满十年(原为福建省的一部分),脱离移垦社会的形态尚不久,可能怀抱中华思想的士绅阶级相当单薄。这个情况跟韩国几乎相反。韩国是举国沦亡,所有涵盖国家象征的事物与怀抱小中华思想的人群都被?#123;入日本的统治,整体而言,殖民统治适足以激发强烈的民族情感。其次,日本统治台湾还有一个时间点的问题。一八九五年时,民族主义尚未在中国兴起,民族意识在士大夫之间都还不强烈,遑论一般农民和商人。如果日本开始统治是在二、三十年之后,如一九二○年代,我个人相信,届时台湾应当多少已是中国民族主义圈的一部分,日本就会遇到现代民族主义式的抵抗,台湾人恐怕也较不容易发展和日本的亲密关系。这一点,可以从日本在中国东北与东南亚华侨社会中的遭遇得到验证。简单地说,由于统治开始的时间点以及台湾特殊的社会状态,台湾没有加入中国民族主义的形成过程,这是它和日本之间建立融洽关系的一个重要缘由。以上两项观察似乎可以支持我前面提及的看法。现代东亚世界中的隔阂与不信任,最重要的造成因素不见得是传统的中华思想,而是中华思想在现代民族主义酝酿过程中发生的作用。很不幸地,在近代东亚民族主义兴起的过程,中华思想得到大大地扩展与增强。

  另外要再谈一下有关台湾的其它问题。近十几年来,「台湾意识」在台湾很兴盛。所谓「台湾意识」,就是相对于中国大陆,以台湾为认同主体的意念。除了明显而不断上升的台湾意识,台湾民族主义也已形成,有很多坚定的支持者。台湾民族主义有没有中华思想的色彩?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台湾民族主义还没有定形,就对外关系而言,性格还不明显。另外,台湾意识和台湾民族主义的对手是中原意识与大中国主义,在此情况下,自然不会明显提倡自身的中华思想。不过,整体来说,台湾虽然人口只有两千两百多万,大国心理还是很强烈。举例而言,台湾的教育部和我个人服务的中央研究院,都把台湾发展学术研究的目标正式设定为「世界一流,亚洲第一」。如果严格根据台湾学术领导人的构想,日本朋友们的研究再好,最多只能是亚洲第二。诚如古田教授指出的,中华思想也是一种鼓舞向上的力量,这在台湾可以得到证明。此外,虽然拜大众文化之赐,最近有关日本的某些类型的消息经常出现在媒体,基本上,台湾还是个面向西方──特别是美国──的社会。现在初中、高中的历史课本虽然已经有世界史的观念,亚洲史的部分仍然少得可怜。学术界中,也没有日本史、韩国史、越南史这样的领域,严肃的日本文化研究也很少,遑论东亚其它地区。依照个人的判断,台湾也是中华思想的分有区,台湾社会领导阶层对于中国以外的东亚地区的态度,虽然不是排斥,可以说是忽视,而且把它们放在西方的下位。

  我同意古田教授的见解,中华思想是东亚文化中的普遍要素,是造成东亚之所以为东亚的一个负面(negative)的共同因子,也是东亚今日处于隔阂状态的一个背后原因。如果作极端的推论,也许有人会说,中华思想是使得东亚这个概念不具有多少实质意义的元凶。不过,东亚既然有中华思想这样的普遍要素,自然也有其它的共同联系,我愿意就东亚这个概念的积极意义讲几句话。首先,就作为一个中国文史的研究者而言,我觉得「东亚」的观点对了解自己的研究课题具有重大意义。在人文学科中,「比较」是个重要的观点。当二十世纪初中国现代学术刚开始发展时,由于中华思想的作祟,有关中国的事物,经常拿来跟西方相比。「中西文化」是个屡见不鲜的字眼,即使讲「东西文化」,「东」的内容也基本是中国,有佛教倾向的人可能加上印度。但是,在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中国与西方并没有实质关联,怎么比呢?缺乏思辩能力或理论素养的人只好随意乱比。历史学家陈寅恪曾经讥刺这种情况说:「荷马可比屈原,孔子可比歌德,穿凿附会,怪诞百出。」(〈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但是东亚内部的情况不同,这些地区之间的关系虽然不若欧洲诸国来得密切,到底是有历史、文化关联的,即使不作正式的比较工作,比较的观点也常能使人获得识见,使研究增加深度。

  其次,在现实的层次,个人以为,我们虽然要了解中华思想的阻隔作用,也没有理由强化这种倾向。个人觉得,我们不必怀有区域主义的目的论思想,只要认识到,东亚诸地区是邻居,是具有各种历史文化关联的地区,就足够作为彼此交往合作的基础。站在学者的立场,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贡献我们的认识,贡献我们多少能超越现实利害和意识形态的知识,说不定还是能有助于一个融洽互惠的东亚在长远的未来的诞生。

  当然,如果我们离开对于未来的想象,面对的就是令人肃然的事实──一个带有中华思想色彩的民族主义世界。本文提出的一个主要论点是,东亚当前的民族主义其实有两个基本元素,一个是深具传统渊源的中华思想,一个是近代民族主义形成过程中所累积的情绪和意念。中华思想现在已经和民族主义紧密结合不可分,中华思想使得原本就有激情性格的民族主义在东亚地区更具强度,但两者不完全是同一件事。了解中华思想和近代民族主义在来源上的差别,可以使我们对东亚的民族主义产生较清晰的认识,从而寻得适切的对应方法。要减轻中华思想的偏见,必须依靠本国人;唯有透过对本国中心主义的批判,透过对邻近地区的研究与知识性教育,才可能逐渐削弱中华思想的积习。不过,在缓和民族主义情绪的问题上,其它国家也可以帮上忙,譬如说,避免对他国的任性刺激与伤害。从二十世纪东亚历史的角度来看,现在也许不是民族主义最危险的时代,但潜在的爆炸性显然还没有消失,这种令人不快的局面的解除,有待所有人的努力──本国人与他们的邻居。

【1】余英时曾着文讨论二十世纪中国的激烈化,认为这个现象和两项因素有密切关系,一是中国在世界地位的边缘化,一是知识分子社会地位的边缘化。前者与本稿所论颇有关系,但就个人闻见所及,一般对此文的注意似多在第二点。举例而言,张灏在一篇专论近代中国激烈思想的文章,列举多项因素,包括知识分子社会地位的边缘化,但未及于中国民族地位的问题。见Ying-shih Yü, “The Radicalization of China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Daedalu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 122:2 (Spring 1993), pp. 125-50, 特别是135-142, 146;张灏,〈中国近百年的革命思想道路〉,在氏着《时代的探索》(台北:中央研究院、联经出版公司,2004),页209-228。

【2】《续日本纪》卷十八孝谦天皇天平胜宝五年六月丁丑条,在给渤海国王的信中,天皇要求渤海「修朝聘之恒式,效忠款之恳诚」。

【3】渡边之文见于他的《东アジアの王権と思想》(东京大学出版会,1997),页148-183。

【4】柴田纯,《思想史における近世》(思文阁,1991),第八章〈宋明学の受容と日本型中华意识〉。

【5】吴汝纶于六月二十日搭船抵达长崎,十月二十日离开长崎,访问期间,日本报导甚多,特别是教育杂志《教育界》与《教育时论》,但吴氏获得天皇接见,不见于这两份刊物。此事发生在当年阴历六月八日(阳历七月十二日),见吴汝纶,《桐城吴先生日记》(宋开玉整理;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下册,页633。


(本文刊于《当代》第二三二期〔2006年12月〕,60-7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