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惟杰:《小团圆》二题
来源:《枣庄学院学报》2009年第3期
[摘 要] 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在近期发表,引起了很大反响。这部写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作品,相较已被众多文学读者熟悉的张爱玲40年代经典,在风格上呈现了较大的差异。《小团圆》中“执子之手”意象与全篇“梦中之梦”的结构,可以放置在张爱玲重要作品的系列中加以梳理,由此读解出这部作品的内在意蕴。
[关键词] 张爱玲;《小团圆》;执子之手
一、“执子之手”
《小团圆》临近末尾,张爱玲以一个梦收束,九莉走在好莱坞电影的松树林里,“之雍出现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而醒来后的九莉“快乐了很久很久”[ 1 ] (P325) 。张爱玲自己对《小团圆》的解释,也和九莉的梦一般令人捉摸不定——“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2 ] (P10)
梦境中“拉成一条直线的手臂”,激活了张爱玲小说有关男女之手碰触的一个意象谱系。这一图景的命名,来自《倾城之恋》,范柳原向白流苏提及《诗经》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3 ] (P205) ,反讽的是,他此处的引用,是为了给自己逃避婚姻做一个铺垫。最终是战争,将这个纨绔子弟推向了原本不可能的任务——婚姻:
“流苏站在门槛上,柳原立在她身后,把手掌合在她手掌上,笑道:‘我说,我们几时结婚呢?’流苏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只低下了头,落下泪来。柳原拉住她的手道:‘来来,我们今天就到报馆里去登报启事,不过你也许愿意候些时,等我们回到上海,大张旗鼓的排场一下,请请亲戚们。’”[ 3 ] (P220)稍早发表的《沉香屑: 第一炉香》里,同样在结尾,我们见到了“执手”更为促迫而不堪的样式:终为人妇的新晋交际花葛薇龙,与丈夫乔琪到湾仔新春市场逛街,不想在街上被一帮喝醉的大兵戏弄,“薇龙吓得撒腿便跑,乔琪认准了他们的汽车,把她一拉拉到车前,推了进去,两人开了车,就离开了湾仔。”[ 4 ] (P303)
张爱玲偶尔也会动用她的幽默,上演一出喜剧色彩的“执手”变奏。《封锁》中,翠远的放肆大哭,让宗桢急得“竟说不出话来,连连用手去摇撼她手里的阳伞。她不理他,他又去摇撼他的手,道:‘我说——我说——这儿有人哪! 别! 别这样! 待会儿我们在电话上仔细谈。你告诉我你的电话。’”[ 5 ] (P445)《小团圆》的“执手”,位于这一谱系的末端——
“有天晚上他临走,她站起来送他出去,他撳灭了烟蒂,双手按在她手臂上笑道:‘眼镜拿掉它好不好?’
她笑著摘下眼镜。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
九莉想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1 ] (P167)
这个热情故事,最终幻化为梦中“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令九莉醒来兀自“快乐了很久很久”[ 1 ] (P325) 。
而“这样的梦只做过一次”,[ 1 ] (P325)当读者隔了三十年的时光,跟随叙述人张爱玲从文本中醒来,无法不感到那“拉成一条直线”的手臂姿态的可疑。
二、梦中之梦
《小团圆》有着字句完全相同的开头与结尾,九莉常常要做考试的梦。这样的开头和结尾仿佛一对括弧,悬置起了这一段“热情的故事”。
在为国语译本《海上花列传》写的译后记中,张爱玲提到了原著的结尾“结得现代化,戛然而止”[ 6 ] (P639) 。韩邦庆结尾写的是赵二宝梦中“惊醒回来,冷汗通身,心跳不止”。[ 7 ] (P552)与韩邦庆不同的是,张爱玲以九莉梦醒后的快乐收结整个“热情故事”,再用另外一个梦将故事从头至尾地包裹起来——一个噩梦。
在梦中,“像……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1 ] (P18,P325)张爱玲再次调动起她的视觉想象和修辞,描述了一种无可挽回地迈向深渊的生命状态,同时也是无法赋予其意义的过程。
其实,在张爱玲40 年代的小说中,已经略微透露过这一惨淡而惊心的感受:
葛薇龙在湾仔,看到“灯与人与货之外,还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她的未来,也是如此——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 4 ] (P301~302)
《红玫瑰与白玫瑰》更是揭出了这种恐怖与欲望、情热的关联。佟振保留学巴黎期间,初次嫖妓,“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有太阳,树影子斜斜卧在太阳影子里。这也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 8 ] (P44)
33年后,当张爱玲写成这本自传体小说时,她也许早已不将那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当作“空气清新的精神疗养院”[ 9 ] (P9) ,而生活的艺术和趣味不再构成张爱玲文本的底色时,《小团圆》展现了生命特有的凶残与狞厉。九莉与母亲、姑母间难堪的纠葛,恋父情结,弟弟的卑怯,恋人的背弃,朋友的非礼,在纽约将打下的胎儿冲入马桶……对这一切过程近乎零度的书写,使得张爱玲的书写已然告别了她的苍凉美学,跨入了一个更为孤绝幽深的境地。
隔了又一个33年,此刻我们打量《小团圆》,会发现张爱玲几乎所有重要书写都在此隐秘地汇合,敲击这个文本的任何部位,都会在她另外的书册中发出回响。那些语词、那些面容,每一个都是幽灵,也都是过去时间的灰烬。
面对这个由烬余构成之物,这个双重梦境的文本,“热情故事”为恐怖的历史怪兽所看护,张爱玲悄声说“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2 ] (P10) ,她是否在暗示她的读者,经由她的《小团圆》,我们将被某个时间深处的不可知之物唤醒。
参考文献
[ 1 ]张爱玲. 小团圆[ Z]. 台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9.
[ 2 ]宋以朗.《小团圆》前言[A ]. 张爱玲. 小团圆[ Z]. 台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9.
[ 3 ]张爱玲. 倾城之恋[A ]. 张爱玲. 倾城之恋(张爱玲集) [ Z].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
[ 4 ]张爱玲. 沉香屑:第一炉香[A ]. 张爱玲. 倾城之恋(张爱玲集) [ Z].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
[ 5 ]张爱玲. 封锁[A ]. 张爱玲. 倾城之恋(张爱玲集) [ Z].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
[ 6 ]张爱玲. 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A ]. 张爱玲译注. 海上花落[ Z].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 7 ]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 Z].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 8 ]张爱玲. 红玫瑰与白玫瑰[A ]. 张爱玲. 倾城之恋(张爱玲集) [ Z].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
[ 9 ]张爱玲. 童言无忌[A ]. 张爱玲流言[ Z].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