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1985 年“小说革命”前后的时空
——以“先锋”与“寻根”等文学话语的缠绕为线索
来源:苏州大学文学院
1 、1980 年《文艺报》座谈会:“文学创新的焦点是形式问题”
口述者:李陀, 作家、学者,曾任《北京文学》副主编。口述时间: 2003年9月。
由于想拍电影,我研究电影技巧,进而研究电影语言,从而提出电影语言的现代化。[1] 我写小说受《带星星的火车票》、《在路上》这批书的影响,所以我那个第一个得奖的小说,[2] 和别人很不一样的,小说写得都不好,但叙述语言和别人不一样。我是试图学《在路上》,很口语的语言。所以小说写作时,我对小说形式并没有很自觉的要求,但在研究电影的过程中,自觉就产生了。 1980 年《文艺报》的座谈会,我就放了一炮。我当时一个小伙子,那会我没有资格参加,王蒙也参加了,张洁也在,是《文艺报》的一个何什么的,他让我去的,他好像说是冯牧让我来的,我就去了。但我不是第一次参加会,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参加《文艺报》的会,我就放了一炮,就是创新的焦点是形式。[3] 会场上没有什么,出了文章了,我也没看过,他们就整理了发了,发了以后就出了事了。 1981 年在北京政协礼堂,开新春晚会,我到那去玩,当时作协有这个活动,贺敬之就把我叫过去了,说你过来,我说什么事,他说你那个文章,什么文艺创新的焦点是形式,你这是小众化。他批评我是“小众化”,说得很严重,我就不服,你说我这人能服吗?后来就在会上不断听到小众化,我一听到小众化就笑。所以我对形式的关注是直接的。
2 、北戴河“现代派”讲座
口述者:李陀,口述时间: 2003 年 9 月。
由对形式的注意,开始注意现代派。我在《 1985 》的那篇文章里,谈到 1982 年在北戴河,作协组织休养的时候,我、苏叔阳、刘心武、叶容福、白桦、高行健,我记得的这些作家,还有一批的,在北戴河住了一星期。[4] 天天晚上有一个节目,就是高行健在那讲现代派,天天讲,大伙缠着他讲,特别好玩的事是,叶容福他写了一首现代派的诗,模仿现代派的诗,大伙当时都背这首诗。从高行健那儿,印象最深刻的是,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马尔科夫斯基是现代派,第一次听说,原来不知道,未来主义。而且听说阿拉贡是现代派,革命的。高行健写作也很怪,那时他正在人艺当编剧,他写作就是对着录音机说,我当时是看不上高写作,到现在也一样。他写作特点很有意思,他无论写戏剧写小说,先对着录音机说,说了以后,对着录音机整理。这给我很深印象,而且好玩。他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与北戴河讲现代派有关。
3 、关于“现代派”通信
口述者:李陀,口述时间: 2003 年 9 月。
我记得好像是最早是我和刘心武商量,说这个咱们得支持一下高行健,找冯骥才,我们仨是不是搞一个通信,支持一下。冯骥才先写的,好像是然后我写,最后是刘心武写的,就是这个顺序。我写这封信,思想上有一个小变化,到现在我坚持的是,现代小说不等于现代派,中国要创作一种现代小说,但是不能搞西方现代派,这么做的一个主要想法不是一个理论上的认识,而是不能模仿,不能跟着别人走。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冯骥才是全面肯定,更出乎意料的是,刘心武出来说一些反面的话。[5] 我心想,平常不是这么说的啊,底下聊天都不是这样,后来想也许是这样留点差别,三个人的信发了不久,就听到很多批评。我们就不服。刘心武和胡乔木的儿子比较熟,我就跟刘说肯定咱们没错,说跟胡乔木说说去啊。有一天晚上,我和刘把我们的观点一说,高行健的书怎么重要,我还是那个观点,焦点是形式啊,因此我们可以从现代派的很多技巧里吸取东西,但我们不是搞现代派小说。心武做了些批评,但还是说现代派是可以借鉴的。胡乔木就是静静的听,不太插话,几句话印象比较深:“现代派的东西并不是新东西,我们年轻的时候也都迷过,也都读过。我读过尤利西斯。”从他嘴里说尤利西斯,有意思。我当时只知道尤利西斯这个名字,并没看到过小说。胡并没有直接批评我们俩,所以我们俩回来还特别兴奋,说胡乔木有点支持我们。过了几天,越来越不对,说我们的“现代派”是个大错误,说要开会,传出来说我们必须做检讨。高行健顿时就没影了,说是有肺病就跑了,到南方转了一年才回来。他的《灵山》啊,就是在外面转了一年,采集的素材。我和刘开完这个会。我是不记得这个会是怎么开的了,反正我是没检讨,还坚持了几句,那时也容不得你多说了。
4 、关于阿城《棋王》
口述者一: 蔡翔,批评家、学者,曾任《上海文学》执行副主编,现任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口述时间: 2003 年 8 月。
“寻根文学”是这样,先有了阿城的《棋王》,编辑肖元敏现在是《收获》的副主编。好像是在 84 年上半年到北京组稿,李陀推荐的,李陀是很重要的一个人。说北京有个阿城最近在写,非常好,是很难归类的小说。八十年代对作品的评价最高的就是“很难归类”不管作品,评论,发出来,大家说不好归类,可能就会是影响最大的。强调文章的独特性,个人化。当时好多小说都是很难归类,后来才发展成理论上创作上一个潮流。然后到阿城那里拿稿子,印象很深的事,李子云老师很兴奋,说非常好。我们看了都觉得非常好。发表在 1984 年第 8 期上。编辑部也讨论过,当时知青小说也很多了,可你说它是伤痕,它也是,新的创作特征出现了,对文化的问题的关注。
口述者二:李陀。口述时间: 2003年9月
当时汪曾祺和何立伟的小说使我进一步考虑我们的本土资源,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到底有什么资源可以用到我们小说里头。这时,发生一件事。 1983 年冬天,[6] 几个朋友在我们家吃涮羊肉,那时和阿成已经很熟了,我是电影美学小组的,我和他爸爸特别熟。他爸爸、妈妈特别关照说,我们这儿子特别喜欢写东西,后来就和他熟了。开头他给了我几篇他写的东西看,我觉得写得特别好,不是《遍地风流》,但已经是《遍地风流》那种写法了。当时我还犯了一个错误,事后想起来的。当时说:“阿城,你这东西写得挺好的,可这句子老别扭,你看你好多句子没主语。”这是他的特点。他最早给我看东西的时候,大概是 1982 年,我说你句子怎么都没主语,老别扭。偶尔的没有主语,来调节句子结构变化是可以的,连着的没有主语,这句子就别扭。事后想起来,是我错了。我习惯了主谓宾下来,后来他发了《遍地风流》的时候,我才明白他是有意识这么做的。当时给我看的时候,我是有点不同意他的,还和他商榷。谁都不知道他写小说,只知道他画画,只有我看过他几篇东西,知道他想写小说。 83 年冬天在我们家吃羊肉,是暖忻张罗的,有陈建功、郑万隆、何志云,当时阿城讲故事已经很有名了。大家说,给讲故事吧。我在《 1985 》里写得挺生动的,阿城不理我们,闷头吃涮羊肉,他的吃相特别狼狈,说吃完再说。吃完了,他把烟斗点燃了,讲《棋王》的故事。刚讲完,我就说这是很好的小说,而且是个中篇小说。建功和万隆也说这肯定是个好小说,你写吧。他戴眼镜,当时灯也没那么亮,眼镜闪着光,用特别怀疑的眼睛看着我说,这能弄成一篇小说吗?我们说保证成,都鼓励他写。然后我就到西安给滕文冀写剧本,我走之前就和他们说,阿城你小说写完一定要让我看,那时候我就象大哥似的,我比他们大几岁。后来我给他们打电话,具体记不清了。问建功和万隆,说已经给《上海文学》了,我说你急什么呢?我和肖元敏说有这么个小说,但不是说马上给,我说经过我看了再给,我是告诉肖了,当时大伙来往特别多。等我回来了,我说既然给了,这个小说给我看一看,这时小说的清样已经出来了,一看结尾和阿城讲的不一样。我说你太可惜了,阿城讲,“我”从陕西回到云南,刚进云南棋院的时候,看王一生一嘴的油,从棋院走出来。“我”就和王一生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还下棋不下棋?王一生说,下什么棋啊,这儿天天吃肉,走,我带你吃饭去,吃肉。小说故事这么结束的。我回来一看这结局,比原来差远了,后面一个光明的尾巴,问谁让你改的?他说,《上海文学》说那调太低。我说你赶紧给《上海文学》写信,你一定把那结局还原回来。后来阿城告诉我说,《上海文学》说了,最后这一段就这么多字,你要改的话,就在这段字数里改,按原来讲故事里那结局,那字数多。我说那也没办法,我就说发吧。[7] 没想到小说一下子会这么红。 [8] 然后才有 84 年拉阿城到上海开会的事。杭州会议,是我们把阿城拽来的。
5、1984年“杭州会议”
口述者一:蔡翔。口述时间: 2003年8月。
社会科学界也在讨论文化,对文化问题有些兴趣,这就谈到 84 年杭州会议。 10 月份,浙江搞了一个笔会,我们去了,在那里见到了李杭育,那时他也开始崭露头角,写了《最后一个渔佬儿》,茹志鹃老师很欣赏。最后发表在《北京文学》上。八十年代编辑部非常好,发现好作品大家都会看。我和他的哥哥李庆西很熟,所以第一次与吭育见面,很亲切。参观的路上和李杭育聊天,杭育提议,《上海文学》能不能出面搞个活动,把青年作家集合起来,让大家有个交流。当时大家想法很多,最好有个交流。周介人老师说主意非常好,应该开个会,回来向李子云老师汇报。当时有很多的新东西出来,韩少功在写,阿城的《棋王》刚出来,到底有怎么样的说法和新的可能。正好 11 月份我们和周介人老师到杭州参加一个作品讨论会,有杭育,庆西,吴亮,在会上又讨论了一下,由《上海文学》,浙江文艺出版社,《西湖》杂志联合主办。杭州东道主,受到他们支持,《上海文学》也负责整个会议的筹备,主持了大会工作。当时住在杭州一个军队疗养院,地方不错,价钱也便宜。赶紧打电话给李子云老师。定好时间,各方面的工作都安排好。会应该是在 12 月开的,几号记不清楚了。周介人老师那里查得到,集子里应该有。会议上请来了北京的有李陀,阿城,陈建功,郑万隆,评论家有黄子平,季红真。湖南的有韩少功,浙江的李杭育,李庆西;上海人多,作家陈村,评论家吴亮,陈思和,南帆,许子东,还有鲁枢元,宋耀良。那时包了两栋将军楼,很简陋的,不过卧室很好,三个人一个房间。随便住,不像现在安排好的,大家都抢着住三人间的,把好的让给其他的人住,当时觉得很感动。我觉得那时是值得留恋的时代。当时的会议也没有很明确的主题,就叫神仙会,面向未来的文学。会上讨论得很激烈很热闹。记得也有相对集中的主题,反对对西方主题的简单的模仿,由一个说法,就是不能主题的横移不能把西方文学中的主题直接移到中国来。同时还在对当时流行的伤痕文学,改革文学进行反思。认为文学性不足,太简单化了。
口述者二:李陀。口述时间: 2003年9月。
在 84 年杭州会议上,我当时还有一段话引起很大影响,后来人们都不提,就是对地方文化的强调,因为考虑中国文化资源问题,中国文化有一特点,就是他的差别性,他的丰富性,并不像欧洲那样,每一个国家是在民族国家建立起来之前,有一个统一的民族文化,象德国、法国、英国。中国是多民族的国家,文化有非常大的差异性,既表现在民族上,又表现在地域上。我在杭州会议上,特别强调讲这个地域文化,我最早跟李杭育就说到江浙文化的问题,我记得特别清楚。
6 、“寻根”的文化背景
口述者一 :韩少功,作家、学者,现任海南省文联主席。口述时间: 2002年11月。
当时大家对外国文学很感兴趣,有模仿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有的模仿美国作家海明威的短句型,有的模仿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那种嬉皮风格,作为学习的初始过程,这些模仿也许是难免的,也是正常的。但以模仿代替创造,把复制当作创造,用我当时的话来说,叫“移植外国样板戏”,这就很让人担心了,其实也失去了西方现代文化中可贵的创造性精神。还有一种现象,就是某些批“文革”的文学,仍在延续“文革”式的公式化和概念化,仍是突出政治的一套,作者笔下只有政治的人,没有文化的人;只有政治坐标系,没有文化坐标系。“寻根”话题就是在这种语境下产生的。八十年代中期,全球化的趋向已经明显,中、西文化的激烈碰撞和深度交流正在展开,如何认清中国的国情,如何清理我们的文化遗产,并且在融入世界的过程中利用中、西一切文化资源进行创造,走出独特的中国文学发展之路,就成了我和一些作家的关切所在。我想说的是,尽管当时的文章并不成熟,缺乏理论深度,但这一主旨在时隔十多年以后我觉得依然有效。因为这个问题依然存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缠绕依然存在,模仿与复制依然是创造的大敌,特别是当中国处境越来越显出特殊性以后,更是思想创新和文化创新的大敌。我们对此应该有一个清醒的把握。当然,有些人批评,你们的“寻根”本身就是模仿,来身就是舶来品,不就是受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吗?[9]在这里,我不想否定这种影响的存在,正如我从来不认为一个民族的文学可以孤立地发展,从来不认为一种创造、即便是最高明的创造,可以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这不是我对“寻根”的看法。我记得,在一九八四年杭州会议之前,我们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拉美作家加西亚 .马尔克斯获诺贝尔奖的消息,看到了有些新闻中对他 的评介 。不过,当时他的作品还没有中译本,我想没有任何中国作家读过他的作品。在杭州会议上,据我的记忆,谈论马尔克斯的并不多,更没有什么人提到美国小说《根》。参与者当时主要感兴趣的还是海明威啊,萨特啊。《上海文学》的周介人先生有一个杭州会议纪要,发表在几年后的《文学自由谈》上,大体上是准确的。人们可以从那个纪要看出,“寻根”在会上是一个很次要的话题,会上更没有什么“拉美”热。周介人是当时的主持人之一,他的纪录是可以相信的。退一万步说,如果几条消息能够引发一个新的文学浪潮,那也只能证明中国已经有了足够的内部动力。欧洲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作品在中国已经车载斗量,为什么没有引发什么运动?
口述者二:李陀。口述时间: 2003年9月。
我当时对地域文化特别感兴趣,我记得地域文化在杭州会议上,形成了讨论,好像大家都不太记得了。[10] 但不管怎样,就我个人而言,地域文化开始作为一种文化资源,如何被我们现代小说,或者创作新的小说利用,始终是我思考的一部分。这种考虑受什么刺激呢?就是汪曾祺的小说和比较早期的拉丁美洲小说。读了以后,就想中国作家怎么办?好像是 1984 年到解放军艺术学院去讲课,我就讲了两个斯,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当时给他们说的时候,他们都没听说过马尔克斯。我就说我们要重视南美的作家,他们给我们提供一个完全新的视野,把现代主义和他们本土的文化有一个很好的结合,形成拉丁美洲既是现代小说,——符合我对现代小说的想象,又不是现代派小说的再版,不是欧洲现代派小说的再版,是拉丁美洲自己的小说。据他们说,后来对莫言写《透明的红萝卜》都产生了影响。总而言之,这一段我一直在考虑中国的文化资源,如何跟中国的小说结合起来,可我的苦恼是我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结合点。
口述者三:蔡翔。时间: 2003年8月。
“杭州会议”上当时大家都提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我记得《译文》上还是什么杂志上有过介绍,可能片段的翻译有过。大家都提到这个话题,说《百年孤独》怎么样,是立足本土的创作。我觉得韩少功的记忆可能是有误。提到这个话题,我有这个印象,不管大家完全的还是片段的看过,那是另外的事。《百年孤独》给我们刚刚复兴的文学这样一个启发:要立足本土文化。这一点就又谈到第二个话题,就是文化,我觉得当时的作家可能蛮敏锐的,记得陈建功、郑万隆谈的胡同文化,韩少功谈了楚文化。我记得李杭育在会议上讲的是吴越文化。文化这个概念大家都有了一个共识,但不能说杭州会议就直接酝酿了寻根文学,不好这样说。韩少功也这样认为。但是后来寻根文学的基本概念在这次会议上已经有了一些共识,这次会上算是把大家平时想的问题明朗化,所以杭州会议和“寻根文学”有内在的联系。不能说直接的酝酿“寻根文学”,但是它有一个内在的瓜葛。
7 、《文学的“根”》与《爸爸爸》
口述者:韩少功,作家、学者,现任海南省文联主席。口述时间: 2002 年 11 月。
( 1 )“寻根”跟我一篇文章大概有点关系。实际上当时有这种思想苗头的人远不是我一个。像阿城,写过比较大的一篇文章,反思“五四”以后文化激进主义的态度,反思中国文化传承的断裂。贾平凹,李杭育,郑万隆,李庆西等等当时也写过一些文章。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仅仅写了《文学的“根”》这一篇,发表在《作家》杂志上。后来很多报刊约我再写,我比较谨慎,没有答应。弄出一个流派来,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觉得所谓流派是不存在的,就像以前的“荷花淀派”、“山药蛋派”等等,也都十分可疑。大家的想法各种各样,内部距离非常之大。“寻根”这个简化了的提法,浓缩了很多意识也掩盖了很多分歧。从归之于“寻根”旗下的大量作品来看,有的更倾向于“寻而护之”,即继承中国文化传统;有的更倾向于“寻而斩之”,即批判中国文化传统。介于这两者的兼容状态也有。这恐怕就是不同点。从当时的一些有关言论来看,有的认为“寻根”的意义是抵抗西方现代文化的侵入,有的则认为“寻根”刚好只能靠西方现代文化才能激发出来,而且本身又是对全球现代文化进程积极的推动和参与。这里面也有深刻的分岐。但当时这些问题都没有充分展开。从我个人兴趣来说,一九八五年的“寻根”只是我关注本土文化资源的开始,但这种关注并不一定直接表现于作品,更不一定直接表现为对本土素材的囤积居奇。我想,任何一个有全球眼光的人,任何一个对现实社会与现实文化有关切之心的人,都不会对自己身边的文化遗产视而不见。
( 2 )那时我到湘西的一个自治州挂职锻炼深入生活,在那里待了一年。跑了一些县乡基层,在山里面转了大概半年多,后来有些作品多少受了一些影响。后来一些批评说不容易看懂啦过于神秘主义啦等等。我想有些批评可能也是有道理的。像《爸爸爸》写得像一个寓言似的,包括我很多朋友看了也说写的啥呀,也看不懂。当然我觉得这个小说是一种样式,也不是天经地义的,应该尝试多种多样的写法。要允许一些探索,我觉得应该允许, 80 年代的许多作品打开了中国读者和作者的眼界,而且为中国现代文学贡献出了许多技巧很多新的观念。这都是一些很可喜的东西。大众文学是一种文学,其实小众文学也不能排斥。尽管读者少一些,但那也是人民中的一部分吧。以读者的多少来衡量其实也没有多少道理。 这样的情况延续到 80 年代后期,兴趣发生了一些转移。但有些朋友说《爸爸爸》就好,接着写十个或者写个长篇。有时候自己也想接受他们的建议,但又觉得老那样写没劲。自我重复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有多少价值也值得怀疑。 80 年代后期基本上停止了这样一种写作。
8 、莫言《透明的红萝卜》
口述者一:莫言,作家。现供职于《中国检察报》。口述时间: 2002 年 12 月。
《透明的红萝卜》这篇小说实际上使我信心大增,野心大增。一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眼前出现了一片很广阔的红萝卜地,北方的大红萝卜,上面拥的都是绿的,萝卜是很红的,很鲜艳的,太阳初升,一轮红日,很大的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冉冉的升起,萝卜地中央有一个草棚子,草棚子里出来一个红衣少女,很丰满穿红衣的姑娘,手里拿了柄鱼叉,叉起一个萝卜来,举着朝太阳走过去。这时起床号子想了,我醒了,当时在军艺。起床后,我对同学说,我刚才做了个梦,能不能写小说啊?我同学说,好啊,写啊。然后我就写,就把我少年时代在水利工地上当小工,帮人家打铁的一段事情写进去了,故事自然的放到了“文革”背景。这个写完以后,我自己也拿不准,这个小说能发表吗?而且里边很多是通感的东西,像小男孩奇异的感受,超出常人的嗅觉、听觉,以及在铁匠炉看到的萝卜的变换啊,红萝卜在他眼睛里变成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后来,拿给我们老师看,当时徐怀中是我们系主任,他很快看完了,第二天很高兴的告诉我,很好很好。这篇小说最早题的目是《金色的红萝卜》,我们主任用两个大字钩掉了,改成《透明的红萝卜》。我当时还感觉有点不太好,透明的还不如金色的好,多少年以后我才感受到改得太巧妙了,意境一下子就出来了,这种灵气、这种空灵感,透明要比金色好得多。然后,很快第二年就发表在 1985年第二期的《中国作家》,《中国作家》刚创刊,冯牧老先生主编的。发了以后中国作家协会在华侨大厦开了个讨论会,冯牧主持。当时开讨论会和现在也不一样,很少有,冯牧先生是作协的领导人,德高望重,他亲自主持,我想北京所有的评论家都去了。尽管会上也形成了一些争论,还是对把我推上文坛起到了重要作用,紧接很多报纸、杂志有讨论会的消息。这篇小说的成功增强了我的信心,使我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好小说。
口述者二:李陀。时间: 2003年9月
“寻根文学”还有一个可以提的就是,《透明的红萝卜》出来以后,有很多反对意见。我觉得冯牧他们不错,专门开了一个会,讨论《透明的红萝卜》。当时特别说好,邀我一人,所以我很心虚,我就找史铁生去,我说咱们一块开会去,你得帮帮我,说点话。我们在会上一定要支持,莫言。他说好的,去。在会上,果然有很多人批评这《透明的红萝卜》,我说“红萝卜”怎么怎么好。我就着急啊,铁生你到是说话啊。铁生老不说话,后来冯牧沉不住气了,你怎么老不说话。铁生一发言,就说宗教感,他只讲了几句“红萝卜”,重点不是“红萝卜”。在 80 年代讲宗教是异端,说什么宗教对文学的重要,我急的哦。他在正式会议上谈宗教,那是第一次。我万万没想到,后来铁生的宗教情结越来越深。
9 、《苍老的浮云》 / 《你别无选择》
口述者:李陀。口述时间: 2003年9月。
( 1 )讲先锋小说,一个是残雪,和我关系很大的。她的《苍老的浮云》到了我手里,我看了就说好。当时刚反了“现代派”没多久,气氛不合适,这小说在我手里整整压了一年。谁在北京给我的,记不起来了。后来,《中国》的王中忱他们就找我,说丁玲说要发先锋派的小说,我非常吃惊,我很烦丁玲。听说丁玲要发先锋小说,就觉得不可思议,我想丁玲牌子大,她能顶得住,我就拿出《苍老的浮云》来了,我说这小说特别好,如果你们真想发先锋小说,你们就发这篇。我说在中国文学史上,这么写的还没有过,后来在《中国》发了。这件事我觉得我是做得比较好的,沉住气,老等机会,下了决心,非要把这个小说发出去。
( 2 )认识了刘索拉和她丈夫后,我们两家就结成好朋友,经常一块玩。那时索拉挺可爱的,在我看来就一新人类。有一次,她就闹,我说你别闹了,她就讲《你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