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历君:政治与文学的临界点──从「作者」问题谈起(作者惠赐)
感谢作者惠赐
巴特(Roland Barthes)和福柯(Michel Foucault)以后,「作者之死」的问题已成了一个老掉牙的问题。然而,当我们面对这个后结构主义的理论口号啧啧称奇时,却往往忽略了西欧和美国以外的其它历史时段和文化地域,在这个问题上形成的全然不同的实践和理论。当后结构主义者苦口婆心,不断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发言脉络和位置时,我们却往往会忘记,这些后结构理论本身也有它们产生的历史脉络和发言位置,并进而将之奉为超然于历史之外的金科玉律。简言之,当后结构主义者讨论「作者之死」这个问题时,他们其实不过是从1960年代以来西欧和美国学术界的角度出发来谈这个问题。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文学工作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讨论这个问题的理论家。他们提供的思考线索也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惟一出路。
譬如,在二十世纪初中国左翼文学的领域里,我们便可以看到对这个问题完全不同的响应。福柯是从编辑《尼采全集》时碰到的问题出发,提出他关于「作者功能」(author-function)的概念的。他说:
假定我们是在谈一个作者,那么他写的和说的一切,他所留下的一切,是不是都包括在他的作品当中?这既是个理论问题又是个实际问题。例如,如果我们想出版尼采(Nietzsche)的作品全集,我们在什么地方划定界限?毫无疑问,一切东西都应该出版,但我们能对『一切东西』的含义一致吗?当然,我们会包括所有他本人出版的东西,以及他的作品的手稿、他的警句安排和他页边的注释与修改。但是,如果在一本充满警句的日记里,我们发现某种参照符号,某种关于约会的提示,某个地址或一张洗衣账单,那么这其中什么应该包括进他的作品?一个人在他死后会留下千百万线索,只要我们考虑一部作品如何从千百万线索中提炼出来,这些实际的考虑便无休无止。
换言之,当你在尼采手稿里发现了一张洗衣店账单,你可以怎么办呢?你应不应该把这张账单算作尼采的作品呢?如果这张账单不算是尼采的作品,那么,为什么尼采一些不完整的手稿又可以算进去呢?「作家」这个词的意思又是什么呢?作家全集的界限又在哪里呢?福柯就是从这个学院研究的实际问题开始,提出他的理论的。
然而,当我们从二十世纪初中国左翼文学的历史视野出发,我们却发现,关于作者问题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景。比如说,我自己便曾在研究的过程中,碰到了这样一个实际的问题:瞿秋白在1930年代初用了鲁迅的名字来发表文章,而且他的文章是在跟鲁迅对话中产生出来的。那么,这批文章可以挂在谁的名下呢?再比如说,蒋光慈著名的中篇小说《短裤党》,小说的名字是由瞿秋白起的,甚至整篇小说的架构也是瞿秋白拟定的,而且里面的一个主角的原型正正是瞿秋白本人,还有,这个角色在小说里的一段报告内容,也是直接由瞿秋白一篇政治报告改写而成的,那么,这篇小说可以算是谁创作的呢?从这些问题出发,我们同样碰到关于「作者」的问题,但是,这里的脉络就完全不同了。
福柯的问题是从学院研究的脉络中提出来的,但是,瞿秋白、鲁迅和蒋光慈却是从左翼政治的实践中碰到这个问题的。可能他们根本不把这算作问题。但我们却可以倒过来问,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个问题算问题呢?比如说,鲁迅就很重视他自己的版权和稿费,他自己也受到「好的作家是天才」这类浪漫派观点影响。为什么在左翼的政治实践中,他就可以放下这些有关「作者」的观念,任由其它人用自己的名字发表意见呢?我在这里不能够详细谈下去,但是,我想,这大概跟左翼革命论述中集体和共同的乌托邦理想有点关系。因为大家都共同分享一个乌托邦的愿景,所以他们便可以放下现代作家最为珍视的一己的名字和名誉。还有,就是集体的生产观念,在这个观念下,作品不再是个人的创作,恰恰相反,作品可以被重新理解为集体生产的成果。
这些考虑同样牵涉到「作者功能」的问题,甚至「作者之死」的问题,但他的思考方向却跟福柯和巴特完全不同。从中,我们可以引伸出两条思考路线:一方面,它要求我们从不同脉络的研究入手,进一步开拓文学理论的思考范围;另方面,这整个思考跨越了至少几个领域,比如说,文学和政治的关系、文学和经济生产的关系等等。如果我们只从文学角度来理解左翼文学的实践的话,我们的理解便有很多局限了。这个问题本身就要求我们越过现代文学为我们订立的「纯文学」的严紧界线,去寻找别样的答案。
当「文学」不再单纯是「文学」,它又可以是什么呢?我们是否可以跨越文学专业和「纯文学」领域的界限,重新理解和实践「文学」呢?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在〈列宁和哲学〉(“Lenin and Philosophy”)中提出了一个说法,那就是,列宁从政治行动和实践的领域出发,将「哲学」推到学院派哲学家无法忍受的临界点上,因此,列宁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对「哲学」的彻底改造。那么,当瞿秋白这些中国的列宁主义者同样从政治行动和实践的领域出发,将「文学」推到它自身的极限时,我们可不可以说,他们也带来了「文学」的彻底改造呢?在这里,不但「文学」的界线变得模糊了,而且,连「政治」的界线也开始溶解了。所以,我们才拥有了一种文学式的现代革命政治,正是这种「政治」,彻底改变了二十世纪人类的整体历史命运。而「文学」也在「政治」中,转化成一种崭新的书写实践。
正是从上述的胡思乱想出发,我的脑袋里出现了一大堆与文学和政治相关的问号。于是便有了这个「文学与政治」的专题企划,假公济私,借机求教于各方友好、师长前辈。
1. 在各种不同的政治领域里,文学究竟意味着什么?
2. 文学某些既有的操作模式或形式,究竟对政治有何意义?
3. 除了作为政治议题的图解或宣传工具以外,文学还可以怎样介入政治的实践里?
4. 文学的介入是否可以改变政治的游戏规则?如果可以,这种改变是如何可能的?
5. 某些政治议题进入到文学的领域后,它除了为文学增加了内容题材以外,是否还可以在文学形式上带来革命性的改变?
6. 某些政治议题的介入,是否可以摇动文学既有的论述体制,改变这个领域的既定规划?如果可以,在具体的案例中,这种改变是如何发生的?
7. 在我们的社会里,重新把文学和政治连起来讲,这个行动本身可以引发怎样的新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会产生怎样的社会和文化效应?
后记:本文原为《字花》第十三期(Apr-May 2008)「文学与政治」专辑的引言。该专辑收入的文章包括:
1. 黄子平:〈「左翼文学」新论〉
2. 游静:〈你我的大衣柜──同志创作之为一种政治运动〉
3. 李维怡:〈杀死人的作文题目〉
4. 吴国钧:〈索多玛的幽灵──论柏索里尼对萨德小说的电影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