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又都是生性不圆通的人,所以也不能像前一类人那样屈抑地活。“沉沦”两个字甚至对于他们都太悲壮了,他们就像幽暗的火熄灭了,泯灭了生命。
第三类的命运,我以为是《生逢一九六六》的主线,我命名为“追求”,这是降落在一批年轻人身上的命运。
在如此暧昧的时代里追求上进和幸福,大约是只有年轻人才会蹈入的陷阱。他们的人生才开头,自然是抱了希望和幻想。时代不是由他们选择的,生逢什么就是什么,可不论是什么,总归是他们的时代,他们总是喜欢的。像《生逢一九六六》里的市井社会中的年轻人,是被环境拘泥于局部,无法俯瞰全局,这就是他们的眼界,也是他们的胸怀。他们没有那种超凡脱俗的力量去质疑时代,只有服从和跟随。
蔡小妹是其中最单纯的一个,因她和这时代最合拍,这时代就是以她所在阶层的名义安排的。这个时代给予的正面性,又恰是符合了她向善的本性,比如诚实的概念,劳动的概念,利他的概念,以致到了极端的一九六六年,还有牺牲的概念。这些概念其实都缺少内容,无论思想的还是体验的。但年轻人的世界总是空洞的,就总需要概念来充数,蔡小妹且又凭了良好的天性去理解,但她终于有一些更质朴的本能从时代的概念中遗漏出来。当她带领北京红卫兵去陈瑞平家抄家,她悄悄将陈瑞平的书保存起来;当她情感倾向于陈瑞平的时候,她也没有违背,而是率真地与陈瑞平亲近;在这个被唾弃的家庭需要帮助时,她援手帮助。而这时代其实也渐渐从狂飙式的革命中弃下了她那个阶层,另有目的地直取而去,这也成就了她的单纯,她免入歧途,可依本性正直生活。她的单纯不幸在一桩事情上误了她,那就是与陈瑞平的爱情,这就要说到蓓蓓这个人了。
蓓蓓恰好与蔡小妹相反,她天然就与这时代不相符。她的出身十分复杂;面容娇好与工农政权的素朴观念背离;她的心思又很细密纠缠,这也不是新社会的明朗气质。但她不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她不也积极地接受这时代的概念吗? 她也有权力加入这时代的主流。但她不能像蔡小妹那样自然而然,她必须要接受格外的考验。她报名去边疆建设兵团,果然就批准了她一个,是这时代宽大地接纳她。但另一方面呢,每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都知道,那是自毁前程,这就是这时代的虚假性。正面的概念底下,是与生活不相符的实质。蓓蓓很快退下阵来,从新疆回到上海,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这使她甚至比不去新疆还更落后。幸好她不是有信仰的人,受的欺骗就不算严重。她认命地回到社会边缘,并且找到了慰藉的方法,那就是和陈瑞平的爱情。于是,蔡小妹的单纯遭遇对手。
我不想多说陈瑞平对这两个女性的感情状态,我觉得小说对此所写不够令人信服。这两个女性,包括陈瑞平,着墨很重,但形象却并不鲜明,不如那几位成人,有更生动的表情。但我很感动最终的结局,我觉得是带有青春祭奠的意思。在陈瑞平最虚弱的时候,蓓蓓也正逢危机——为生存计,她决定去香港,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结婚。他们互相作为慰藉,开始了一段绝望的爱情。这段恋情已不能单纯以感情解释,它肯定不那么纯真,它其实是他们无限缺失的青春的补偿,又预示着破损的人生开始,几乎带有亡命的性质。他们是将蔡小妹的感情践踏掉了,可是他们不也同样将自己的践踏掉了? 陈瑞平再不能和蔡小妹好了,他们原本有着完整无缺的感情。蓓蓓呢,她自己不是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她把她的“第一个”赠送给永不聚首的人,陈瑞平还有什么话讲? 他们这段亡命的爱情,也是在同样的亡命的情景下进行,就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没有地方亲热。他们走到哪里,哪里都有监视的窥秘的眼睛。到最后,终于败露,蓓蓓去了香港,陈瑞平一个人蛰伏在家中三天。我想这三天他是在进行一场“殉”,殉他,还有蓓蓓,再有蔡小妹的青春爱恋。这是全书的高潮部分,也是目的地,一九六六年的一个伤疤。三天之后,陈瑞平终于走出家门,走进弄堂,一群孩子跟着他,整齐地唱起了淫秽的童谣,这是一个精神迫害的合唱,来自无人教唆却与生俱来的庸俗人格,促狭地将隐蔽的私人空间揭开,嘲弄个够。这就是我前边讲述的市井社会的精神状态之一,与小善相对而存的小恶,一些劣习而已,但也具有毁灭性的效果。小说中体育教师黄于强因一桩荒唐的公案受监禁,他爬上高楼,对着底下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表白的一幕,很有象征意义,使我想起很多年以后的现在,某一个城市里,一个绝望的青年趴在高楼顶上,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在围观人群的浪潮般的讥诮中,终于纵身一跃。这种恶意甚至称不上是恶,只是一种浅薄,但因其量之大,所以足够吞没弱者。“文化大革命”这一政治运动,落实在上海的市井人生中,便具体为道德教养的日常事故,演绎成俗世哀史,离革命的本意甚远。

二○○五年十月十五日—十一月十五日讲于香港
二○○六年一月二十日整理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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