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儿子送走。二人之间露骨的恋母╱恋子情结,可以用来观察小说最后一个部分,即雷╱谢烨写给儿子木耳的文字。乍看之下,这一部分似乎是小说的多余部分。然而,倘若顾城不诉诸谢烨的母爱,就无法结束自己的叙述。只有透过谢烨摇篮曲一般的语言,顾城才能完成他生命叙事的轮回,获得再生:成为儿子,他妻子的儿子。
  小说第一部分,林城╱顾城视激流岛为梦乡,将之比作他自己的城堡,城市,桃花源,女儿国,以及至关重要的,(《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118]。当英儿与雷╱谢烨一道进入诗人的生活,代表着他的美梦成真。林城一度认为英儿与他的妻子越长越像,而他也以旁观这对姊妹花的一举一动为平生乐事。
  然而,即便是在这乌托邦生活的顶峰,林城╱顾城仍对死亡心有戚戚焉。「在爱的时候,死是平常的事。」他如是写道,而他赞美英儿是因为「英儿还真有点概念,爱到顶就死了」[119]。颇富吊诡意味的是,英儿最终以背叛诗人来帮他一圆他的死亡意愿。她「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120]。自杀成为解脱的唯一途径。
  顾城痴人说梦般漫谈他的梦想、爱情、死亡与女儿国,这已然引来女性主义者的非议。陈炳良则从精神分析与神话批评的视角,解读顾城的自恋主义倾向。他认为,作为中国版的自恋水仙子人物,顾城只能执迷自身的映象。一如希腊神话的水仙子,顾城的自恋无法被任何他者客体化,他只能藉死亡与自我最后团圆[121]。死亡也是象征式回归母亲的子宫,那黑暗与安息的原初场所。
  诸如此类的论点也许都言之成理。有趣的是,顾城早已抢在批评家的前头,振振有词的自我分析,彷佛嘲弄着最终会加诸自己身上的种种说法。他的小说如是写到自己: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来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122]
  小说后记部分,顾城再次解剖自己,提醒读者他「始终没有发育成熟」的心态;「他像一个孤癖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情愿落入怪诞飘渺,或淫乱的幻象之中」;「在他的内心燃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独占的疯狂」;「他在修一堵墙,他默默无言或高声咒詈,都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固执地阻隔了自己、毁灭自己」[123]。
  以往识者告诉我们,行将自杀的叙事者无法讲到他自己的死,因为故事的结局只能以他的沉默——死亡——来表达。顾城的例子不同,既然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生活在死亡中,他的叙事是以一个未来的过来人角度,将现在当作过去来书写。换言之,顾城的自杀,可以视为对死亡的二度造访,因这它活着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传统浪漫论者往往视自杀为藉自我毁灭来达到自我肯定。顾城之死恰恰相反。它并不肯定浪漫的主体性,而只以幽灵般的幻影重现了这一主体性的空洞。他的忏悔叙事流露出一种诡秘的透明状态,彷佛他先一步为自己,也为他的读者,掏空了任何事物的意义。他的视野无他,虚无的虚无而已。他的另一首鬼诗如下:
  鬼
  没爹 没妈
  没子 没孙
  鬼
  不死 不活 不疯
  不傻刚刚下过的雨
  被他装进碗里一看
  就知道是眨过的眼睛
  鬼影(spectrality)与冥视(specularity):这是顾城对自身之死的「先见之明」。当诗人的确自我了断时,他的小说成为一种「后叙事」,显露了在生活中本该没有完成的部分。如果这样的诠释似曾相识,那是因为顾城已在无意间演绎了他不可能关注的某些后现代理论。顾城的叙事,呼应了李欧塔(Lyotard)所言的「未来从前」时态("future anterior" tense),将人与世界的关系看作虽生犹死[124]。《英儿》是顾城创作的反高潮,凭此他为自己的诗添加了一层后设叙事性(meta-narrativity),并使自己的死成为一种拟像(simulacrum)[125]。随之而来的,是(自我)意象╱鬼影的无尽分裂游戏。随着小说的进展(或倒退),顾城与英儿、顾城与谢烨、英儿与谢烨、顾城与儿子木耳、顾城与自己的多重自我,繁殖播散。每一个意象、声音、欲望都反射着其它的意象、声音和欲望。
  不过,在所有的理论花样之后,我们还是不能不顾顾城死亡叙事中的陷阱(aporia),即「真有」谢烨被顾城所谋杀这回事。这迫使我们重新面对顾城创作与评价的伦理命题。我所谓的伦理,并不仅止于区分谢烨为受害者或顾城为加害者而已,这是「道德舆论」所持的观点。我关注的毋宁是「后毛邓时代」里,我们重新协商诗学、个人命运,与社会行动(social agency)间种种关系的洞见与不见[126]。顾城与谢烨刚刚谢世,问题就破土而出,诸如:这些年来谢烨溺爱顾城,是否已撒下导致自己死亡的种子?顾城能否因为是个陷入绝境的天才,就可从宽发落?作为读者,我们纵容顾城生前的怪癖(甚至他的死亡表演),而诗人死后又分享他的血腥奇观,难道没有共谋的嫌疑[127]?最后,顾城的生命与诗歌中的暴力,揭示的究竟是诗人自身的心理与道德破产,还是如奚密所暗示的,是毛文学毛主义的阴魂不散?这些疑问本身又生出暧昧歧义。即便仅仅想标示这些疑问,都指向了以往文学论述方式的缺陷。当我们被问题的暧昧歧义所吸引,力图寻求解答(却未必可得)时,一种新的知识类型(episteme)已悄然兴起。这,我们或可称之为中国的后现代。

结语
  一九七一年六月,顾城在一家流放时,写下一首短诗,题为〈无名的小花〉:
  野花,
  星星,点点,
  像遗失的纽扣,
  撒在路边。
  ……
  我的诗,
  像无名的小花,
  随着季节的风雨,
  悄悄地开放在
  寂寞的人间……[128]
  那一年年初,闻捷吞煤气自杀,他的诗稿被贬为戕害人民的毒草。对中国文人来说,一九七一年是个艰难的时代。数以千计的作家、知识分子被批斗下放,斗臭斗垮。「在寂寞的人间」里,少年顾城经营自己的诗作,一如「无名的小花」,那「随着季节的风雨╱悄悄地开放」的文学小花。这首诗当然不够成熟,但它令我们想起了鲁迅的散文诗合集《野草》,特别是序言部分,在那里,鲁迅亦将自己的作品比作野花。它揭示了一颗孤独的、寻求宁静的心。藉此,顾城展现了与顾工、闻捷一代迥然不同的视界。
  闻捷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诗学视界,因为他从事写作的动力,是他对党和人民的热情。他大概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热情,正如他一直相信个人的憧憬可以升华为共同的真理。然而,恰恰因为闻捷以同样的热情,爱其所不该爱,并为之身殉,诗人重塑了自己死后的形象。他的诗歌,即便是最天真的作品,也因为他的自杀而蒙上复杂性的阴影。但闻捷的自杀只能视为一个「古典」个案,因为他为一桩志业而死,无论那志业是领袖、是党、是爱人,还是诗人的自尊。自杀成为最后一个崇高的姿态,凸显诗人独一无二的主体性;自杀也是唯一仅存的方式,用以防堵无孔不入的历史暴力。
  跨过台湾海峡,一九七一年施明正撰写着一系列作品,回忆早年的放浪生活,以及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当闻捷深深卷入政治,挣扎维持干部与诗人的双重角色时,施明正则力图与政治划清界线,强调诗歌创造的自主权。然而施明正到底逃不过命运的拨弄,他意外成为最富政治色彩的诗人兼烈士。施氏一案说明了台湾现代主义的特征及其历史困境。有很多年施明正试图在浪荡主义与魔鬼主义中寻求庇护,却只能认识到纵情酒色并不能救赎他对纯粹的诗的一往情深。在政治高压下,诗歌似乎只能成为一种对创伤的见证。当施氏死于「姗姗来迟的」自杀行为时,他仍旧扮演了一个双重角色:既是现代主义的顽固守望人,又是天主教式的背德者。而他百难排遣的怨怼感(ressentiment),终于引他走向一个无言的终局。
  一九七一年,顾城还无法充分意识到闻捷致命选择的原因,更不可能知道施明正单枪匹马的魔鬼主义行径。但顾城长大成人后,却书写了另一种类型的诗歌,并身体力行了另一种魔鬼般的暴力。半因个性使然,半因历史的因缘际会,顾城与闻捷的诗大相径庭,甚至比施明正的浪漫诗歌更内向得多。然而,如果说闻捷与施明正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求仁得仁,那么在顾城身上,我们却发现了种种阴错阳差的时代拼盘:顾城是一个活死人,以找死作为活下去的本钱;一个后毛泽东时代的男人,却仍作着前毛泽东(或毛自己的)时代一夫多妻,男性至上的美梦[129];一个社会名流,却靠躲避人群而出名;一个生得太晚的少年维特,从小说中的自杀撤身回来,先杀了老婆,再演出第二次、「货真价实的」自杀;一个现代主义者,但却歪打正着的成了后现代社会的幽灵[130]。终其一生,顾城不断宣告自己的虚无哲学,但他却陷入自己的多重形象,无以自拔。那些形象可能是纯属偶然,也可能是精心设计,只有诗人自毁时才全数出清。
  因此顾城的死几乎是一盏熄灯号,显示由朱湘、陈三立、王国维在二十世纪初开始的自杀诗学,到此告一段落。但这一自杀诗学倘若不自废它内在的逻辑,便无以真正消逝。我们于是又想起了谢烨。她出人意料的惨死,令诗人顾城自以为干干净净的自我毁灭,陡然沾满别人的血污。
  然而,倘若论及「诗人之死」无常――也无偿――的条件,还有比一九九六年戴厚英谋杀案更不值得的例子么?在闻捷身亡整整二十五年后,戴厚英步上其后尘。她的死却是「纯属意外」;她是被来沪打工的远房亲戚杀害,原因是为了钱财。作为文革之后「诗人之死」议题的首要创导者,戴厚英以书写形式,见证了八○年代文化热的潮起潮落。九○年代以来,她已然发现自己曾广受欢迎的作品,已失去了市场。不过她哪里能料到,她本人的「历史角色」会如此突兀的结束:即以一种与诗人闻捷之死全无关联的方式,猝然中止。
  但这正是历史突然现形之处。恰恰因为戴厚英之死全然不是历史本事(Scenario of Historic Significance)所预设的那回事,它反而凸显二十世纪以来诗与死亡对话的最终消散。就此而言,或有论者可以照着布赫迪厄(Baudrillard)式的逻辑如是说:戴厚英的死,为后「毛邓」――也是后「摩登」――的迷离世界,画下了最关键、最始料不及的一笔偶然。
(宋伟杰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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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引自徐瑞岳、徐榮街編,《中國現代文學辭典》(徐州:中國礦業出版社,一九八八),頁六四。
[2] 陳三立的死因歷來眾說紛紜,一般說法為陳為抗議日軍侵華不食而死。南社詩人柳亞子一九四一年即以此為詩紀念陳,見《磨劍室詩詞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二,頁八九三。亦見黃霖,《近代文學批評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頁一二九。
[3] 有關王國維遺言的要義,歷來已有不少議論,例如葉嘉瑩精要的剖析,見其《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台北:源流出版公司,一九八二),第二章。
[4] 見 Joey Bonner, Wang Kuo-wei: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chapters 5-8。
[5] 更為詳盡討論王國維的生平與自殺者,亦見Joey Bonner, op. cit.。
[6] Alan Wolfe, Suicidal Narrative in Modern Japan: The Case of Dazai Osamu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chapter 1.
[7] Roland Barthes, Empire of Signs, trans. Richard Howard (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82), pp. 88-94.
[8] Roy Starrs, Deadly Dialectics: Sex, Violence, and The World of Yukio Mishima (Kent, C.T.: Japan Library, 1994).
[9] Masao Miyoshi(三好將夫), Accomplices of Silence,引自Wolfe, op. cit.。
[10] 知名的例證可包括詩人及「五四」後保守主義的倡導者吳宓(一八九四―一九七八)。他在早年嚴肅思考(但從未身體力行)自殺問題。見沈衛威《吳宓傳:泣淚青史與絕望情欲的癲狂》(台北:立緒出版社,二○○○),第十四章。
[11] 譬如見沈從文在《湘西》(台中:藍燈,一九八七)的討論。
[12] David Der-wei Wang(王德威), Fictional Realism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Mao Dun, Lao She, Shen Congwe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1992), chapter 5.
[13] 見Jeffrey Kinkley(金介甫)的討論,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p. 267。
[14] 舒乙〈老舍的最後兩天〉,見傅光明採寫《老舍之死採訪實錄》(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一九九九),頁二三。
[15] 參見我的討論,Fictional Realism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chapter5, esp. pp. 159-168。
[16] Alfred Alvarez, The Savage God: A Study of Suicide (New York: Bantam, 1973 , p. 238. 此處論辯所用若干措辭,獲益於Wolfe, op. cit., p. 71。
[17] Alvarez, op. cit.
[18] Ibid., p. 245.
[19] 參見吳中傑、高雲主編《戴厚英啊,戴厚英!》(海口: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一九九七)。
[20] 該信函於戴厚英死後付梓,見《心中的墳:致友人的信》(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六)。
[21] 戴厚英《性格?命運?我的故事》(西安:太白文藝出版社,一九九四),第六章。
[22] 同前註,頁一六五。
[23] 近期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之抒情表現的討論,參見李楊《抗爭宿命之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研究》(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三),頁二二九。
[24] 賈植芳等編《聞捷專集》(福州:福建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二),頁一七四。
[25] 同前註,頁一六二。
[26] 同前註,頁一八二―一八三。
[27] 同前註,頁四。
[28] 指控他的頭條罪狀是,一九三九年,當他被國民黨軍隊逮捕時,曾寫下叛黨的「懺悔書」。參見戴厚英,《性格?命運?我的故事》,頁一三九―一四七。
[29] 戴厚英,《性格?命運?我的故事》,第七章。
[30] 同前註,頁八五―九○。
[31] 同前註,頁一二七。
[32] 同前註,頁四三―一四四;亦參見戴厚英,《心中的墳》,頁七九―八五。
[33] 戴厚英,《性格?命運?我的故事》,頁一四四。
[34] Avalrez, op. cit., p. 237.
[35] 譬如見胡為雄,《詩國盟主毛澤東》(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一九九六);龔國基,《毛澤東與詩》(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一九九八);李楊,《抗爭宿命之路》,頁一七○―一九二。亦見王斑的討論,Wang, Ban, The Sublime Figure of History: Aesthetics and Politics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 108-109。
[36] 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New York: Vintage, 1980), vol., pp. 1139-40.
[37] Ibid., p. 139.
[38] 參見王斑的討論,The Sublime Figure of History, chapter 6。
[39] 戴厚英,《心中的墳》,頁一○五。
[40] 戴厚英,《性格?命運?我的故事》,頁一八九。
[41] 參見我的討論,"Dai Houying, Feng Jicai, and Ah Cheng: Three Approaches to the Historical Novel," Asian Culture Quarterly, 16. 2 (1988): 71-88。Larson, Duke
[42] Paul Pickowicz(畢克偉), "Melodramatic Representation and the 'May Fourth' Tradition of Chinese Cinema," in Ellen Widmer(魏愛蓮) and David Wang(王德威), eds., From May Fourth to June Fourth: Fiction and Film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295-326. 亦見Peter Brooks, Melodramatic Imagination: Balzac, Henry James, Melodrama, and the Mode of Exces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5)。
[43] Wang, Ban, op. cit., pp. 108-110.
[44] 戴厚英,《詩人之死》(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頁五六五―五六六。
[45] Wang, Ban, op. cit., p. 225.
[46] Ibid..
[47] Ibid..
[48] 此處有關余子期自殺的情節梗概,並未充分道出詩人之死的複雜性。識者必須理解毛主義式昇華的另一面:它並未顯示以螺旋上升的進程將意義作無限展開,而顯示出一種內旋式轉向——即轉向内部作彎曲的位移。值得玩味的是,甚至在毛主義話語的森嚴壁壘中,中國共產黨内部早已存在一種有關內在性(interiority)的辯證。四、五○年代風起雲湧的整風與懺悔運動,即奠基於這樣的前提,即在革命的主體中,可以不斷地發現那不可言說的、晦暗的關係網絡。而對此一黑暗之心的探求、檢討、矯正,無論怎樣努力,都不為過。就此而言,撇開個人動機不談,余子期的審查者們當然可以冠冕堂皇地懷疑詩人的作品及其人格「內部」的雜質,並孜孜不倦地追究這一不純潔性。當余子期自認無辜、自我了斷之際,詩人被視為犯下了更嚴重的罪行,因為他斷然拒絕了黨所賜予他的自我淨化的機會。詩人死後,對他大張旗鼓的批判便勢在必然。藉著自殺,余子期「自我」完成,也「自我」玷污(self-contained and self-contaminated)毛式革命詩學。毛主義式昇華所期待的效果,因而大為削弱。自殺不是明心見性之舉,而是墮入永劫不復的曖昧性。有關中國共産黨早期主體性的論述及討論,見David Apter and Tony Saich, Revolutionary Discourse in Mao's Republic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Kirk Denton, The Problematic of Self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Hu Feng and Lu Ling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49] 有關施明正逝世始末,見邱國禎〈絕食而死的勇者――施明正〉,《南方快報網路版第三號》(www.yourmail.idv.tw/ph_history/southnews5.txt)。施明德是美麗島事件最後遭到逮捕者,一九八○年被處無期徒刑。一九八八年國民黨政府公布減刑條例,施明德刑期減為十五年。但施認為美麗島事件是政治而非司法案件,必須重審,因此開始絕食抗議。他當時已在台北三軍總醫院戒護就醫,數日後因體力衰竭,被強行灌食。四月二十二日施明正獲知施明德絕食情形,乃開始跟進聲援。見黃娟〈政治與文學之間──論施明正《島上愛與死》〉,林瑞明、陳萬益主編,《施明正集》(台北:前衛,一九九三),頁三一七─三二五。
[50] 同前註。
[51] 如黃娟,前引文,頁三一七。
[52] 施明正:「我不喜歡政治,我從未就文學作品與政治的因果,做過任何比較。我的一生,是注定要成為一個最純粹的文學藝術家。」見〈指導官與我〉,《施明正集》,頁一九五―一九六。
[53] 見施明正〈後記〉,《施明正詩?畫集》(台北:前衛,一九八五),頁二一二。又見李魁賢〈我所了解的施明正〉,《施明正詩?畫集》,頁四;施明正〈鼻子的故事(中)──遭遇〉,《施明正短篇小說精選集》(台北:前衛,一九八七),頁一六二、一七○。
[54] 見黃娟,前引文,頁三一七;施明正〈指導官與我〉,《施明正集》,頁一八○。
[55] 見拙作〈一種逝去的文學?──反共小說新論〉,《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台北:麥田,一九九八),頁一四一─一五八。
[56] 有關台灣現代主義興起的研究極多,見如Sung-sheng Yvonne Chang, 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 Contemporary Chinese Fiction from Taiwan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3), chapters 1-3;柯慶明〈六十年代現代主義文學?〉,邵玉銘、張寶琴、瘂弦編《四十年來中國文學》(台北:聯合文學,一九九五),頁八五―一四六;江寶釵〈現代主義的興盛、影響與去化〉,陳義芝編《台灣現代小說史綜論》(台北:聯經,一九九八),頁一二一─四一。
[57] 現代主義在上海的興衰,見史書美新作,Shu-mei Shih, The Lure of the Modern: Writing Modernism in Semicolonial China 1917-1937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1)。
[58] 有關紀弦作為大陸與台灣現代派詩歌傳承者的討論,見譚楚良《中國現代派文學史論》(上海:學林,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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