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正是鲁迅小说的深刻性和复杂性的来源之一,鲁迅的文学如果有“原点”的话,那一定是多“原点”的,其思想和文学的“原点”都不止一个,其作品因而成为多原点的复杂关系的产物。就其小说所寄托的文思而言,虽然鲁迅抱持启蒙主义“为人生而且改良这人生”的立场而写作,之后关于其创作的说明也多强调其为社会、为公众的方向,但在《域外小说集》的翻译中,表现现代人内面生活本质的“神秘幽深”之作——安特来夫和迦尔洵的作品对他却更具吸引力。可以说,鲁迅的文学起点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为民族的和为个人的、为社会的和为自我的、涉及宏大历史叙事的和有关精微的内在精神病理的,这些错杂乃至相互矛盾的内容,一开始就并存于鲁迅文学的深处。近年来严家炎、吴晓东讨论鲁迅小说的“复调性”⑨,我想,其源头可能正是隐藏在这里吧。以《狂人日记》为例,大家都知道果戈理《狂人日记》(1835年)是鲁迅《狂人日记》的来源之一,但只要对照一下就会明白二者的差异:果戈理的《狂人日记》只是在现实主义的构架中讲述一个寓意单纯的故事,写一个替科长修鹅毛笔的小书记,单相思爱上了上司的女儿,进而发花痴的心理状态;鲁迅的《狂人日记》却在现实主义的情境中寄托着复杂的象征,以“迫害狂”患者惊人敏锐的感受浓缩中国文化的“吃人”性,其中“尼采的渺茫”有之,安特来夫的“神秘幽深”有之,鲁迅自己的“忧愤的深广”有之,在这篇小说中,多种声音多种立场并存,思想性的批判与文学化的深切表现完美地结合到了一起。
《域外小说集》是鲁迅小说的媒介之一,也是鲁迅文学骨骼成长史的重要一环。在与古今中外思想文学的学习和超越中,在对自己民族和个人生命的自觉和反省中,鲁迅的文学骨骼慢慢长成了。这一过程虽然有波折起伏,有挫折创伤,不乏戏剧性,但它确实与竹内好笔下绍兴会馆那个神秘诡异的玄渺意境无关。
注释:
①竹内好《鲁迅》,见《近代的超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3月版。
②④沈瓞民:《鲁迅早年的活动点滴》,《上海文学》1961年第10期。
③乔峰:《略讲关于鲁迅的事情·关于鲁迅的片断回忆》。
⑤《列宁全集》第8卷第135页,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⑥《〈旅顺口的陷落〉一文提纲》,同上,第368页。
⑦鲁迅:《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⑧普实克《〈怀旧〉:中国现代文学的先声》,见乐黛云编《国外鲁迅研究论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81年版。
⑨如严家炎《复调小说:鲁迅的突出贡献》,《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1年第3期;吴晓东《鲁迅第一人称小说的复调问题》,《文学评论》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