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疏远近、利害程度,然后分门别类,区别对待…… 因此,拉斯柯尔尼科夫那种把人分为几等几样的想法,是非常自然就会产生的。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呢?嘴上说大家都是人,心里却早已区分得清清楚楚,人是不一样的,和我的关系更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已经很难从心里真切地感觉到:大家都是人。这个人不是现代法律意义上的人,也不只是生理上有生命有心跳的人,而是一个文化的人,是人的文化、历史、共同生活的经验培育起来的一种深厚的感性对象。正因为有这个对象在,他的心不跳了还是个人,他昏迷了不会说话了还是个人,他堕落了犯罪了还是个人…… 索尼雅为什么那么苦,却依然有那样的承担感?为什么她跟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远赴西伯利亚?就因为她没有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划出不可逾越的界限,她甚至可以为她并不怎么尊敬、也不怎么喜爱的人而受苦。为什么?就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对“人”的感情在。我们今天的人,显然没法理解索尼雅,我们觉得她脑子糊涂,我们说这个人物苍白,是理念的表现,没有血肉。什么是实在的血肉呢?就是只爱我爱的人,只对我喜欢的人好,当然,首先是只对给我好处的人好,其他的人,那就对不起了,跟我无关,我凭什么对你好?人的血肉真实到了这个地步,索尼雅大概只能绝望地痛哭了吧。


我刚才不断讲到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文学的天真和热诚。那些作家的脑子和眼光,是何等厉害,他们不但是伟大的作家,也是第一流的思想家,尼采那么一个狂人,也佩服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要比洞察人的阴暗面,感受人生的苦难,谁能及得上他们?在他们面前,我们没有人好意思说自己看透了人生的无趣,看透了人的卑劣吧。可是,就是这些人,身上依然有那样天真的热诚,那样不可磨灭的对人的亲近、关切、信任和期望。在我看来,他们的这些精神品质,就是来自于刚才所说的那种“人”对“人”的深厚的感觉,那种在历史上形成的、光用现代的生活没办法解释、似乎也不能完全压抑住的人的天性。没有这种感觉和天性,就不但不会有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对于理想的人的期盼、对于人能变得更好的信心,也不会有把人的精神困境看成大问题,来持续地刻画、追问的文学,不会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

2007年12月 上海

 

* 本文根据2007年12月8日作者在上海的文化研究硕士联合课程上的讲课记录修改而成。记录者为李阳,谨此致谢。本文所引的《罪与罚》的文字及其页码,均出自岳麟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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