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第一个反应依然是自我观察,他忽然非常厌恶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软弱无力啊,他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被吓坏了。他自言自语:“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原则!”(320页)他这是第一次把自己做的事情的性质,这么清楚地讲出来了:他杀的不只是身外的某个人,更是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什么部分?就是第一章里那个军官说的“天理”,或者说,对于这个天理的敬畏。
可是,虽然他的行动逾出了天理的原则,他在精神上却没有能跨过去,在心理上,他还是停留在“原则”这一边。所以他才会这么紧张,一声“凶手”就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一次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不成器的虱子。拿破仑远征莫斯科,牺牲了五十万法国军人的生命,却用一句俏皮的双关话,就把这事情打发了。伟大人物当街架起排炮,将无辜和有罪的人一并炸翻,却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会说。可我呢?这一个月来,我不断地麻烦仁慈的上帝,要向他证明,我杀人不是为了满足物欲和性欲,而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我尽力做得公平、合理,在虱子里挑一个最糟的来杀……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明白,所有这一切,仔细的权衡啦、不断地自我说服啦,都是为了向“天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就说明,我其实没有能力跨越“天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材料做成的人!
大家一定记得,在上一章的结尾,拉斯柯尔尼科夫是如何振作精神,要继续当个伟大人物的。可现在,他对自己的评价完全不同了,他断定自己不过只是一个虱子。于是他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后来被很多评论家引用:那个小市民再次现身,将他引进一座大房子,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婆,他举起斧子不停地砍,却怎么也砍不倒她,她反而抬起头哈哈大笑…… 显然,这个老太婆多了一重身份,不再只是那个现实中的放高利贷者,她更象征了那个天理,那个原则,因此,拉斯柯尔尼科夫手里的斧子伤害不了她,他只能在她的哈哈大笑中没命地奔逃。他醒了,逃出了恶梦,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地主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笑眯眯地俯身看着他,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场面啊!它再清楚不过地告诉读者:拉斯柯尔尼科夫已经不可能再如第二章的结尾那样,继续自我振拔了。

 

 
接下来的两章内容都很密集,情节发展的节奏明显加快了。第四章主要由四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非常重要,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正式登场,和拉斯柯尔尼科夫展开一个长篇对话。这是一场让人不寒而栗的对话。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说,他经常会在梦中见到他死去的妻子的鬼魂——我们知道,他的妻子是被他害死的,似乎正因为是他害死了她,才会不断梦到她。这时候,拉斯柯尔尼科夫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想过,你会经常做这样的梦的。作家紧接着写道:拉斯柯尔尼科夫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惊讶不止,“非常激动”。(333页)这让地主觉得奇怪:噢,你这样想过?又说: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拉斯柯尔尼科夫异常激动地“厉声回答”:你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说:我觉得我说过啊,我刚才进来,看到你闭着眼睛躺在这里,我就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吧。就是这个人?拉斯柯尔尼科夫“大声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有片刻的功夫都不说话,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333页)请各位仔细看,这一段对话是不是有点怪?为什么他们最后“面面相觑”,作家写他们这样,是什么意思?


面面相觑者,两个人都有点怕了也。上一章结尾的时候,拉斯柯尔尼科夫在梦中怎么也砍不倒那个老太婆,她仿佛就是那个被他杀死的老太婆的鬼魂,现在回到他的梦里来了。正因为自己做过这样的梦,再听到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说常梦见自己的老婆,他就立刻起了联想,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身上。可这就等于说,他和那可恶的地主干了同样的事,这却是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的,正在这内心矛盾、紧张的关头,那个地主说,我跟你有相似之处,他就受不了了,所以“厉声”反对,当地主进一步说,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他更恐慌了:你凭什么能认出我?莫非我确实有某种跟你相似的地方,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一段对话,其实是强烈地暗示了两个人之间有某种奇怪的相通之处,对这一点,不要说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也是没有意识到的,他是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反应当中领悟到的,所以也吃了一惊。于是,面面相觑。这真是一段非常含蓄的叙述,如果读得太快,你可能会一下子跳过去,感觉不到这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惊心动魄。


还有更惊心动魄的。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进一步讲到了自己对永恒和未来的理解。他说:我们常常认为永恒是一个不具形状的概念,是巨大而美好的,可是,如果未来和永恒当中,就只有蜘蛛网之类的东西,那怎么办呢?永恒可能只是一间小房子,就像乡下那种被熏得墨黑的浴室(俄国乡村的浴室通常搭在正房外面,很简陋——王晓明注),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我有时觉得永恒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336页)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啊!人在现实中活得不好,但可以寄希望于未来,眼前的琐琐碎碎的人事再怎么污糟,我还有永恒可以指望,没关系,这些都会消失的,远处有比它们更重要的正面的光亮的永恒在呢。一个人如果能这么想,就可以用永恒和未来平衡他在卑琐的现实当中的绝望。可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却丧失了这样的指望,永恒也罢,未来也罢,都不过是熏得乌黑、结满了蜘蛛网的破澡房,非但不比现实好,而且就是现实的最恶劣的那个部分:这是多么彻底的绝望!可正是这样的一个地主,让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和自己有相通之处,而既然有这相通之处,他对未来和永恒的阴暗判定,就很可能也是展现了自己的思想的某种前景,大家想想,这对拉斯柯尔尼科夫是多大的打击?小说里写道,拉斯柯尔尼科夫“突然打了个寒颤”,(336页)他再次被吓坏了。和上一章里那个小市民给他造成的恐惧不同,他现在害怕的不是“罪”的暴露,而是那令他“犯罪”的内心思想的发展的前景,这是一种更内在、也更深刻的恐惧。


相比起第二章里卢仁的长褂子理论,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的这一番关于永恒的谈话,显然是形成了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种更深刻的精神的映照。这映照的焦点也是落在“天理”上:一个人不断地梦见被他所害的人的鬼魂,这本身就表现了天理对他的某种威摄力;对于永恒和未来的执着,因为这种执着而反复地谈论何为永恒、未来究竟是什么,更是表现了陀斯妥耶夫斯基非常看重的那种俄国式的对于上帝及其所象征的绝对价值的信仰,或者更准确地说,当这种信仰开始崩溃的时候,俄国人内心的巨大痛苦。我觉得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就其对那个时代俄国人精神苦闷的呈现的深度来说,大概是这部小说中仅次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人物了。


第四章的第二部分,讲述卢仁如何被杜尼雅母女彻底赶出家门,这个我就不分析了,直接进入第三部分:拉斯柯尔尼科夫拜访索尼雅。在前面几章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身外的较量的对手,一直是警察和现代法律制度,探长波尔菲里要逼他承认的,也只是那种由现代法律定义的“罪”。但这时候,他进入索尼雅的房间以后,对手却完全不同了,这个对手以前只是坐在他心内,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原则、那个天理,但现在索尼雅成了它的代表,因此,原先只是发生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内心的较量,现在直接表现为他和索尼雅之间的交锋了。


一上来,拉斯柯尔尼科夫就猛烈进攻,问索尼雅:你以后怎么活?他设想了马尔美拉陀夫死后一家人生活的种种可能,卡洛琳娜会病死啊,这些孩子可能养不活啊,然后丢出一句非常刺人的话:你的小妹妹一定会走上和你一样的卖淫的路!索尼雅受不了了,“狂叫”起来:不可能,上帝不会允许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拉斯柯尔尼科夫马上跟进:“也许上帝根本不存在……”(374页)这是把他自己的那套思想推到索尼雅面前了。


然后他继续进攻,对着索尼雅突然跪下,说:我跪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人类的一切痛苦。他接着解释说,你索尼雅是个大罪人,你这么一个纯洁善良的人,却过着那么卑贱的卖淫的生活,你自己也知道,你这样对谁都没有帮助,救不了谁,只是白白毁了自己,这还不是大罪吗?他残酷地逼问索尼雅:你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能够继续保持对上帝的信仰呢?你所承受的这样大的耻辱和卑贱,怎么还可以在你身上跟那神圣的信仰并存呢?这当然是赤裸裸地表现了他的“算学”的思想,在他看来,索尼雅的牺牲是否有价值,全看这能不能达到令家人免于穷困的目的,如果不能,那就是无谓的牺牲,就是大罪。但同时,他也是赤裸裸地抬出了他的伟大人物论。为什么索尼雅的牺牲是大罪?就因为她和她要救的人不一样,那些是普通人,你索尼雅却有信仰、纯洁、肯牺牲,是不一般的人,所以你不能白白受苦,所以我才要特别盘算,看你的牺牲是不是值得。在这里,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单是在说索尼雅,更是在说自己,他正是因为不愿意承担索尼雅式的“大罪”,不愿意自己白白受苦,对社会和任何人都没有帮助,才走向了另外一种所谓的罪,去杀人的。但他也料定了,索尼雅是不会和自己一样,为了避免这个大罪而去犯另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罪的,所以他愤激地给索尼雅指路说:你还是投河自尽吧。


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么咄咄逼人地逼问了索尼雅一番之后,却突然发现,他的种种想法,他在不同的罪之间的这些权衡,索尼雅在内心都经历过了。她不是不懂得这些,而是虽然懂得了,却依然继续恪守她的牺牲之责。仿佛是为了证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发现,作家特别放了一个情节,让索尼雅给拉斯柯尔尼科夫念了一段《约翰福音》,念着念着,索尼娅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么畏缩、苦恼,而是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挺直,神情里甚至出现了圣洁的光辉。到这一步,拉斯柯尔尼科夫只能最后再拼一次了,他直截了当地要求索尼雅:你跟我走吧。跟你去干什么呢?去粉碎必须粉碎的,“统治一切发抖的畜生,统治整个蚂蚁窝!”(384页)当在前面逼问索尼雅今后怎么生活的时候,他似乎振振有辞,甚至都不必说应该怎么办;但现在,他被逼着交代了自己要怎么做,却败局已定,他知道索尼雅不会听他的了。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在直接显形为索尼雅、甚至是索尼雅朗读的《圣经》之后,“天理”第一次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它也因此不再只是隐隐约约、只是表现为譬如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些莫名的紧张和恶梦,它现在借着索尼雅这个人物,开始成为小说中的主要形象了。


最后是这一章的第四部分,拉斯柯尔尼科夫再次去警察局跟探长较量。眼看就要翻船了,却出现了一个意外,他又一次全身而退。在第三章里把他吓得半死的那个小市民,也忽然回来找他,道歉,说认错了人。这样一来,拉斯柯尔尼科夫似乎可以逃脱现代法律制度和警察的追究和惩罚了。但是,对这个时候的拉斯柯尔尼科夫来说,与警察的周旋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索尼雅,是他和索尼雅在精神上的分歧,而这也正是他内心的矛盾冲突的外化和激化,他现在全神贯注在这个冲突上,探长那边的事,已经不再如前几章里那么重要了。


第四章的重要性也正在这里,它完成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故事的侧重点的转移,如果还是用“如何定义‘罪’与‘罚’”来概括这个故事,那么到这里,对“罪”与“罚”的定义的根据变得清晰而单纯了,它不再是取自现代法律制度,而是来自圣经所代表的天理,探长波尔菲里渐渐退入暗处,灯光现在集中到了索尼雅身上。

 


第五章的内容也非常密集。卢仁最终向索尼雅下手,但他彻底失败,就此从小说中消失了。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人安德烈。请各位注意安德烈和卢仁的谈话:安德烈向卢仁宣传一些天真的、空想的、因此显得相当可笑的理想,卢仁却很冷静、实际,每一句话都打中对方的要害,显得很有道理。可是,在安德烈的天真和可笑的理想背后有非常热烈的善良和真诚,卢仁的那些每一句都很正确的话后面,却是一颗阴暗的堕落的心。这种表面和背后的极其强烈的反差,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经常出现。你从这里,正可以看到作家对人事的一种深刻的把握。他清楚地知道,与现实黑暗的厚重相比,所有热忱和善良都是弱小、幼稚、甚至是可笑的,但是,他决不会因为这可笑就减弱对它们的歌咏,相反,他把对这幼稚和可笑的呈现也编入歌咏之中,安德烈们就在让你觉得“太幼稚了”的同时,也让你感觉到温暖。再说得大一点,这里也可以看出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文学的一个整体性的特点。俄罗斯文学对苦难的表现的强烈和深刻,大概是同时代其他地方的文学无法比拟的,可是,无论契可夫、屠格涅夫还是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这批伟大作家的笔下,永远有一种对人的善良的信任、对新的美好的东西的期望,一种象安德烈那样的热烈、天真、发自肺腑的期望。也许我是读得太少,我觉得读同时代的西欧文学,很少能感受到这样的情怀。这是俄罗斯文学了不起的地方。


这一章最重要的部分,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和索尼雅的继续交锋。拉斯柯尔尼科夫又一次逼问索尼雅:如果你事先知道卢仁的企图,也知道他会造成你母亲的死亡和孩子们的无家可归,你会不会杀掉卢仁呢?如果你不行动,善良的人就会受苦,就会死;如果你采取行动,锄掉这个恶人,那些善良的人就能活下来,但你却“犯罪”了。他追着问:你会让他们哪一个死,卢仁,还是你母亲卡捷琳娜?这是用他的“算学”思维把索尼雅逼进了死角,因此索尼雅拒绝回答:“‘您为什么要问不可能发生的事?’索尼雅极其厌恶地问。”(473页)索尼雅之所以厌恶,是因为直觉到了这种问法背后的那个冷酷的“算学”的力量。最后她说,我不能回答,因为“我没法知道天意……”(473页)“天意”这个最初是由第一章里那位军官说出来的词,再一次从索尼雅嘴里说出来了。如果说 “算学”诉诸的主要趋利避害的理智,是“工具理性”,索尼雅却本能地就拒绝只用理智来决定行动,她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天意,交给了那种超越人的理智的更大的力量。请大家记住他们的这一番问答,它包含了陀斯妥耶夫斯基以来,这一百五十年间,折磨着人类的一系列生存的基本难题。然后,索尼雅忍不住痛哭了,说:你难道只是为了折磨我而来吗?拉斯柯尔尼科夫望着她,“五分钟过去了”,他忽然改变了态度,“他那佯装的、不害臊的、有气无力的挑衅语调消失了”,他“轻声地说”:“索尼雅,你是对的……”(474页)他身上的另外一面出来了,他请求宽恕,接着坦白了自己杀人的事实。


这以后,作家用了十来页的篇幅,让拉斯柯尔尼科夫对索尼雅复述自己做的整个事情,当然,整个复述同时也是他的自我解剖。最后他总结说:当时是魔鬼拉我去的,可是后来魔鬼又对我说,我没有权利上那儿去,因为我和大家一样,不过是一只虱子!他把我嘲笑了一顿,所以我上你这来了。“要是我不是一个虱子,我会上你这来吗?”(487页)这话说得很沉痛,虽然他没有解释“魔鬼”是谁——我们当然可以从这个命名体会到上帝的隐隐约约的存在,但他坦率承认了,他是错看了自已。他原来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伟大人物,所以有“权利”上那个杀死原则、跨越天理的地方去,可他真上路了,却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于是只好转回来,向你——也就是天理——来坦白。他还说了一句话:“我杀死的是我自己。”(487页)这是哪一个自己?在我看来,他指的是那个不甘心当一个虱子、要做一个拿破仑的自己。当这个自己支配着他的时候,他以为他只是杀死了一个老太婆;当这个自己剧烈动摇、有点把持不住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他其实是杀向了天理;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虱子、根本不是当拿破仑的那块料的时候,他也就知道了,他内心的那个要跨越天理的自我,已经死亡了。这个死亡,正是从他动手杀人的时候开始的,所以他才说,他杀死的不是别人,而就是自己。不用说,小说写到这一步,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故事可以说基本结束,他内心也好,身外也好,算学(还有伟大人物论)与天理的对峙都已经决出了胜负。


但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首先,拉斯柯尔尼科夫只是向索尼雅坦白,却并不愿意去警察局自首,他依然不承认警察、国家和现代法律制度的正当性。政府动不动用国家的名义发动战争,屠杀几十万人,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事实上,如果不是索尼雅远远地陪着他去警察局,看见他犹豫后退而表现出“痛苦、惊讶和失望的神色”(620页),他是不会自首的。其次,至少在这时候,他只是在“我是一只虱子,却干了只有拿破仑可以干的事情”这一个意义上承认失败、请求索尼雅的宽恕,他并没有整个否定“拿破仑可以践踏虱子”这个更基本的观念,而我们知道,正是这个观念支撑着那个“算学”。这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了不起的地方,即便已经写到拉斯柯尔尼科夫认输的这一步了,他依然不忘记留下一个缺口,让拉斯柯尔尼科夫明确说,如果他能够判定自己不是一只虱子,他是不会认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深深地知道“现代”的厉害,知道俄国人的精神困境的深重,尽管他理智上强烈希望,但作为小说家,他不虚构一个走出困境的圆满的结局。

 


第六章收尾。先是写探长波尔菲里上门,揭开谜底,要求拉斯柯尔尼科夫自首。但有意思的是,波尔菲里以前说话,都是一副警察的口气,但到这一章,他的嘴巴不是自己的了,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了——而且不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而是斯拉夫派的思想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他像先知一样召唤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良心,而这个召唤根据的不是现代法律制度,而是类似“天理”那样的价值信仰。我们前面讲过,同样是判定拉斯柯尔尼科夫有罪,现代法律跟天理的理由是不一样的。现代法律之所以禁止杀人,是因为如果人互相杀,日子就没法过了,根据的主要还是一种算学式的权衡。可我们看这个时候的波尔菲里,他完全是从绝对价值的角度来教诲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变化当然不大自然,只是表现了作家给小说收尾时的一种倾向,他似乎是要把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到“天理”上面。但这也是显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作家的一个特点,他经常让不相干的人说出非常关键的话,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有时候却会说出非常精辟、甚至非常正面的话。


第六章里最重要的人物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这一章里有四节都是描写他的。他又一次和拉斯柯尔尼科夫闲谈,他承认,他到彼德堡来就是为了寻欢作乐,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说,就是来过“腐化生活”的。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在这方面寻欢作乐,我也许会拿手枪自杀。”(548页)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来看他后来的举动。他设了一个圈套,想逼迫杜尼雅就范,但是,经过一场激烈的冲突以后,他忽然改变了想法,放杜尼雅逃走了。这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慷慨地料理好所有施舍救助的后事,就拿着那把从杜尼雅手里夺回来的手枪,在大街上自杀了。他实践了自己说的那个话,就好像腐化堕落、寻欢作乐是他生命的唯一的意义所在,一旦对这件事没有了激情,他就不想活了。此外,也在这一章里,斯维德里加依洛夫通过向杜尼雅解释他偷听到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和索尼雅的谈话,从他的角度,再一次分析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的行为和动机。这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叙事的特点,他总是从各种角度重描他认为重要的地方,画一遍再画一遍,不断增加对象的深度和复杂性。


我刚才说了,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算得上是小说里仅次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人物,第二主角。在其他人物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各种映照当中,他的映照是最深刻的。他也和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深陷于剧烈的内心冲突,正是这个冲突导致了他的自杀。他的心理冲突的具体内容,当然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完全不同,但是,在更深的层次上,他的内心冲突却又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有一种结构上的相似。这相似的意思是说,虽然表现得那么邪恶、无耻,构成他内心冲突的双方的,依然是生命欲望的激情和道德感这两种品质,而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剧烈冲突的不也正是这两样品质吗?所以,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是和拉斯柯尔尼科夫一起,以不同的方式,和——我要特别强调这一点——差不多同样的强度,把那个时代的俄国人普遍的精神和心理困境,深刻地表现了出来。大概也就因为这样,作家给他们安排的退场方式也很相似,先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与熟人一个一个告别,然后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与亲朋一个一个地告别。读完《罪与罚》,我们当然会记住拉斯柯尔尼科夫,但我们也会记住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这个因为丧失了对绝对价值的信仰而坠入邪恶深渊、却最终绝望而自杀的地主的形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俄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一大贡献。

 


最后是尾声。这个部分写得也比较有意思。拉斯柯尔尼科夫去西伯利亚服刑了,愁眉苦脸,一蹶不振。这是作家高明的地方,他没有让他轻易地转变成新人。有一个细节大家可以注意:拉斯柯尔尼科夫逐渐对非政治犯的普通犯人产生了亲近感,“他们也多么爱生活,多么珍惜生活啊!”尽管政治犯蔑视他们,拉斯柯尔尼科夫却看得分明,他们在许多方面都要比这些政治犯“聪明得多”。(632页)我们都还记得,在小说刚开始的时候,他是那么地高看自己,要做拿破仑,那么地轻视普通人、虱子和废料,可现在,他却在情感上不知不觉往普通人、甚至“废料”那里倾斜了。不过,作家还是很有分寸,他没有渲染那些人怎么接纳他,相反,他让那些人继续排斥他,骂他是不信上帝的“无神派”。和这样的冷静的把握相比,最后的结尾可以说是太天真了,令我立刻联想到托尔斯泰的《复活》。但是,再说一遍,这也正是俄罗斯文学和那些伟大的俄国作家的一个共同的特点。

 


整整两小时,我和大家一起重温了一遍《罪与罚》的故事。小说中的所有人物,都从各自的角度,强烈表现了十九世纪俄国人的内心痛苦和挣扎。当然是非常俄国式的痛苦和挣扎,但仔细想想,这样的痛苦和挣扎,恐怕也是现代人共同经历的,是我们在今天的中国同样深切体验的。正是因为这一点,相比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更容易被看作是欧美式的现代小说的开端。因为他抓住并深入刻画的,不但是十九世纪的俄国人的大事情,也是整个现代西方,甚至全世界人、包括我们中国人的大事情。


我是第三遍读这个小说了,尽管情节非常熟悉,读了还是有震动,有一种既熟悉、又异样的感觉。所有这些人物当中,唯一我觉得有点隔膜的,是索尼雅,特别是她那种又谦卑又高傲的牺牲和承担意识。刚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很难过的,因为这暴露了我们的可怜,我们身上的积极正面的情感似乎不多了,我们更多的是痛苦、愤怒、悲哀、无奈…… 我们在心理上比较接近拉斯柯尔尼科夫,甚至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尽管无论是生命欲望还是道德感,我们都没有他们那么强烈。所以,我们有和他们相似的内心矛盾,但远不如他们那么疯狂,也就因为这样,读这部小说,你会不断地感觉到,它是以非常强烈的方式,放大了我们内心的许多东西。我们知道内心有这些东西,但因为各种原因,我们越来越不愿意正视它们,我们把它们塞进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希望它们呆着别动,不要来妨碍我们安享事实上是极为卑琐的生活。但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却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就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而且描述得那么有力,你不可能不被触动。因此,读《罪与罚》,我是既好像重新浸入了感性的经验,又好像在精神上不知不觉往上升,是这样的一种奇特的阅读感受。


拉斯柯尔尼科夫让我们重新理解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这个困境不只是表现为城市里的孤独啊,人和人无法沟通啊,不只是这些,还有别的方面。以前的人,无论生活在哪里,都有某种绝对的价值信念,你说这是愚昧也好、迷信也好,他们就是有这样的信念,也习惯于服从这种信念的约束。可是,进入现代以后,这样的绝对的价值信念渐渐破坏,“算学”式的思维开始在内心以各种方式快速发展。“算学”不单把我们变成了理性——所谓“工具理性”——的人,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人”的感觉。这种最基本的感觉的改变,正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要告诉我们的事情。一个人处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式的状态里面,精神被“算学”控制住的时候,那种人和人之间的亲近感,对人的基本的信心,想跟别人靠拢的冲动,等等,都会不知不觉地消失。人的这些情感,是在漫长的历史当中,经由共同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而逐渐形成的,我把这看作是人的天性的一部分。人的天性不只是“食”和“色”,也不只是有理性、会自我压抑,它还包括了在历史当中形成的人和人的亲近感,对“人”的远不是可以用“动物性”来解释的爱。可是,“算学”心理发达以后,首先就要在人中间区划出界限,我、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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