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士韦是19世纪的著名科学家,也是一位诗人。《万象》2003年第五期的童元方先生的《麦克士韦的诗》一文,介绍了麦氏的诗,其中《一个男电报员给一个女电报员的爱之信息》一诗,确实十分新颖、别致。第三节如下:
电流经过重重电阻,磁场不断地向外开展
而你又揿回来,给我下面这个答案,——
“我是你的电容,你用电把它注灌,
我是你的电压,把你这电池充满。”
这一节中使用了一连串的物理学的电学术语,贴切、生动,诚如童先生所说,“由信息的传递到女子的回应,从技术性的打码解码到性爱的暗示”,这确实是“独具一格的写法”,因此而“焕发出活泼幽默的神采”,并且“那传达出心意的温暖与情感的热烈,不是生硬套用科学名词者所能想象,也不是倡导理智及思想的启蒙主义者所能企及的”。用现代诗学理论来说,科学是理性的,因而是冷静的,而爱情是感情的,并且是热烈的,这首诗的这种写法,具有十分的艺术“张力”,倒不仅仅是科学术语的使用是否贴切、生动这样一个简单的技术性的问题。
由此我联想到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卞之琳,他的著名作品《鱼化石》: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融化于水的线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最后一句“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诗人解释说:“鱼成化石的时候,鱼非原来的鱼,石也非原来的石了。这也是‘生生之谓易’。近一点说,往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我们乃珍惜雪泥上的鸿爪,就是纪念。”也就是说,爱情的力量改变人,使“你我”的精神都得到了升华,因而现在的“你我”距离原来的“你我”也就“都远了”,都不再是原来的“你我”了。鱼和水的关系,在汉语的历史语境中,是爱情的隐喻,而“化石”却是现代科学的术语;“鱼”变成“化石”,显然是经过了沧海桑田的变化,也就成为永恒的存在了;因而这句诗中的“鱼化石”,实际上是对“海枯石烂不变心”这一古老的爱情誓言的推陈出新。比较而言,麦克士韦毕竟是一位科学家,他的这首诗所表现出来的巧思,其实未必就不是职业化的“思维定势”的结果,而卞之琳的“鱼化石”的写法,显然是典型的诗人的笔法,既有出处又有变化,类似于宋诗的“点铁成金”的诗学——当然,就卞之琳而言,显然也有来自西方著名象征主义诗人如T•S•艾略特的影响。
《鱼化石》不是偶然的例子。将一般不能入诗的事物写入诗中,以不带情感色彩的语码入诗,并且恰恰是用来表达热烈的情感,其实是卞之琳的作品的一个十分突出的艺术特征,也是卞之琳十分自觉的艺术追求。再看他的爱情组诗《无题》之四: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里,
海外的奢侈品来你胸前:
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昨夜付一片轻喟,
今朝收两朵微笑,
付一枝镜花,收一轮水月…
我为你记下流水帐。
由对这些事物来到“你”身边的探究,“我”想获得“我”能够进入“你”的世界、“交通”“你”的心灵的启示,所以说“我想要研究交通史”;“你”的喜怒哀乐是“我”密切关注的,“我”要把握“你”的思想情感的每一细微的变化,所以说“我为你记下流水帐”。爱的追求是热情的,而“研究交通史”却是冷静的学术研究;爱的关怀也自感情波澜起伏,而“记下流水帐”却是枯燥的。“交通史”和“流水帐”,原来的语义分别是指物质的流通和金钱收支,却用来写爱的追求与关注。更重要的是,“镜花”、“水月”本来是佛典的语汇,喻指虚幻之像,而佛教也是对爱情根本否定的,这和钱锺书当年得意自己别出心裁地以宋代道学家的语言写爱情诗,其实是同一艺术技巧。
由麦克士韦到卞之琳,19世纪到20世纪,诗歌经过了浪漫主义到象征主义的历程,因此,简单地说,麦克士韦的诗到底还是浪漫主义的,而卞之琳的诗则是象征主义的。道理也很简单,正如“玄学诗”曾经给象征主义诗人如艾略特以极大的艺术启发,但“玄学诗”并不能说是象征主义的。我的意思是说,象征主义其实是接受了它之前的浪漫主义某些遗产,两者有明显的区别也有相似、相近,甚至是一致,而这也就是前后两个时代的诗的血缘联系。说到底,就像“弑父”意识与行为,文学史乃至艺术史、思想史的对前一时代或同一时代的任何意义上“反叛”,其实是有更深刻的内在的联系。——这就是由麦克士韦联想到卞之琳的原因。卞之琳诗的这种艺术技巧——或者说特征——也是20世纪象征主义诗的明显的艺术技巧和特征,也是他受之影响的结果,而未必是受到浪漫主义的启发,但在象征主义那里,这一艺术技巧和特征却有着与浪漫主义的更直接的艺术联系。关于象征主义,这一艺术技巧和特征一再被津津乐道,却数典忘祖,忘记了这其实也是浪漫主义的一个相当典型的艺术技巧和特征,而欧文•白璧德在批评浪漫主义时说过:
浪漫主义的天才时刻准备着通过摧毁一切语言法则以及其他各种形式的法则来表现(或者说是)宣传自己的独创性,……他不仅准备运用被伪古典主义者视为“低俗”而回避的日常用语和习惯用语,而且还使用一般读者无法理解方言和技术术语(《卢梭与浪漫主义》,第35—36页;孙宜学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
对麦克士韦来说,也许是因为专业的原因,但我们还是不能忽视他与他那个时代的浪漫主义的关系,以及白璧德所论说的浪漫主义作品的“技术术语”的这一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