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瀚:唯美者方可入目/幕:现代品味/西画美感之理想她者

——以叶灵凤其人及其小说画作《永久的女性》为例

 

来源:文化研究月报

 


摘要

叶灵凤其身为漫游者、眈缔,在30年代上海的文化消费环境中,拥有充分的文本接收资源与物质环境,而这类眈缔或漫游者本身有文化文本的消费与再生产能力,故其对世俗的美感经验必有其影响力,也改动了感觉甚至是认知的方式。基于此,从《永久的女性》小说中可以发现,他所呈现的上海洋画社的审美判准与作画叙事,正是来自于其生活经验和美感训练的观看素养,在眼光落实她者观看之际,其中必带有高度区分与排除,而是这也涉及了当时文人乃至世俗对现代/摩登的品味与美之理性的单一化判准。本文将在叶灵凤翻译引介与消费西方文艺的基础上,对其提出的美学观进行思考,讨论永久、理想、女性是如何被其代表的品味与美感所建构、并且追求,并呈现叶灵凤的文章如何显示其自身的成见与自相矛盾之处。

关键词:品味˙美感˙叶灵凤˙洋画社˙蒙娜丽莎˙永久的女性

神秘的合唱:「变化无常的一切,只是比喻而已;不能达成的愿望,在这里已经实现,不可名状的奇事,在这里已经完成;永久的女性。引领我们高升」

                   ------歌德《浮士德》书中诗歌之结尾

「蓝色的衣服,拥在胸前白色的花,这是他(洋画社的男主角秦枫谷)眼中在这世界上的唯一女性。」

----叶灵凤小说《永久的女性》

前言

无论是近代或当代,社会中常会有一些让人欢迎的文化商品,这并非单纯由市场使然,它们的出现是基于许多层面的条件而产生的:基于作者的习癖与名声、其对作品的包装以及所设定的内涵。作者可能很有意识的去营作出来的一个时空想像,在言之成理、顺理成章的叙事中让人信以为真,形塑出特定典型的真知灼见。然而,在此文化消费与视觉翻译中,各种挪用或重新派定都可能会导致某种的不见容他者于此时空的暴力,这类观看的也正是在通俗的流行刊物或恋爱的交战守则中在执行这种美感和阶级观看的极大效力,从而有了可见与不可见被付诸实行的问题。

故,本文所检视的30年代上海,也有这样指导性的观看问题的存在,由于教育或有意识地进行文化翻译和挪用创作而益发明显,不是要论各些翻译的人究竟翻译的好不好,而是讨论她们如何理解这个概念、讨论、使用乃至于展演(作品化)这个概念,并且阐发视觉层面的翻译并捕捉其过程中可能具备的典型塑造与译离的欲望叙事与观看位置。本文试图指出,在此种指导性的观看背后,对作者及其时代而言,预含着某一种现代性的要求与想象,当作者作出品味秀异或美丑判别时,则显示其无意识被语言结构所驱动的效果,而这里的语言结构,不只是对母性失落的欲望所抒发,而更是品味的自我表征方式以及古典绘画中所运用的再现技法。本文将以叶灵凤1及其小说《永久的女性》探讨男性文人或艺术家对她者的观看方式和想象是如何渐趋固定,这些人从小说中考察现代美感理性的洗礼,这些文人自我的美学观是如何形成并且见用于他者身上,在叙事中显示观看的排除,从而问题化这些可见与不可见的寻常描述。

本文第一部份将先说明叶灵凤于30年代上海的眈缔身分,透过其文化消费与翻译实践造成唯美追求与品味制作的可能,并且讨论此类具有文本生产能力的眈缔如何造成通俗领域中的区判影响力;第二部分将细致探讨叶灵凤基于上一段文化背景所创作的《永久的女性》小说中几个重要的视觉场景与作画对象挑选过程,并把问题从表面观看推向内在理想之探求的过程一一呈现;在最后一部分,主要以小说的关键叙事与眈缔(Dandy)理论和阿尔倍蒂(Alberti)的视觉理论作对话,来讨论上海30年代由品味(taste)与美感(sense of beauty)所造成现代文明对他者的唯美要求。

一. 眈缔与品味制造者(taste maker):作为唯美者的叶灵凤

此一部分是在申论叶灵凤的她者观之前,试图先呈现出叶灵凤于上海都市文化中审美观的养成条件,去讨论这些观看的思维模式如何得以基于诸多接收脉落(物质环境和文化语境)而确立起来,本段将经由文化翻译与消费文化的文献与相关讨论,呈现叶灵凤在什么样的物质条件和文化网络中,并类近于英国眈缔(Dandy)和法国漫游者(Flaneur)的身分如何在其作品自传性色彩的层次上展演他自身的品味与美感,使他的唯美观得以此作品与生活的名声而萌生并且现身在文化消费的通俗语境中,并且在小说中构建了品味和美感的严格判分体系。本段试图指出,其中尤其是观看的层面,是点出第二部分要讨论的重要性与严肃性:

 

  
[图1:叶灵凤的青年肖像与藏书]  [图2:肖像与签名] [图3:自制藏书票]

1. 上海的物质环境与翻译环境:叶灵凤唯美观的萌生基础

上海当地的文人得以十分便利地阅读到丰沛的杂志与外文书2,本文讨论的小说家叶灵凤在其早年便开始藏书,后来成为当时闻名文化圈的知名藏书家(新感觉派小说家施蛰存也是)。有一数据显示:「他在上海的藏书有2万多册之多(见[图1]),在香港也有一万本之谱」。3在此之前,叶灵凤曾说他在早年买书,甚至连阳春面的钱都要欠4。而其中除了得以在购买原文书和从中外杂志画报中寻得艺文新知之外,文友间的书籍传递、馈赠也十分重要,藏书家的生命中就遭遇许多慷慨领游书局或赠书的友人,在《叶灵凤传》中根据作者研究,善于绘制插图、装饰画和装祯的叶灵凤不只一次因其才气和画名接受到文友的馈赠:例如郑伯奇便曾经带叶灵凤游内山书店,赠他一本蕗谷虹儿的画册5。此外,张闻天和郁达夫知道叶灵凤在学美术,又好文艺,多赠英国小说和王尔德(Oscar Wilde 1854-1900)的小品集和童话集。6 而后,叶灵凤也常表达其崇拜布雷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罗塞缔7 (Dante Gabriel Rossetti 1828-1882)以及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的心态,前两者都是文艺画家,是诗人也是画家,而后者则是英国书籍的插画画家。再者,去参照当时周遭对其的批判8,叶灵凤本人的美感经验的来源,是十分直接地来自于这类文化文本的翻译和习仿。这类身分的类似,可以说是叶灵凤本人的自我认同和美感仿效有了显著的对象。

不仅如此,在文本之间风格与笔法的仿作之外,在叶灵凤这里也扩大到他自己生活和在文本中将自己放置进去的实践。上海作为城市消费文化的兴起场域,不仅造就了文艺消费与大量翻译的空间,也同时造就许多具备这种文化译写能力的浪荡子,这些人不一定是血统纯正的没落贵族,而可以说是消费领域民主化的一个结果,这些人成为了在消费领域中精英品味下放、或中产阶级出现过程的文化中介者9。这些纨袴子或说眈缔皆有高度自觉意识将自身以「隐约潜动的火」10(a latent )展演给自身与他人(见[图2]),在其日常中,就扮演着时而在艺术生活的前卫派或是时而晋升游处于上流社会的品味份子;其中布梅尔公爵(Beau Brummell)即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们的生活即是一项创作,就是一项书写的实践,被人讨论、称道,他们在城市经历各种遭遇或面对各种物质、文化时空下的创作,而这些人在往后较为正式出版的作品中都会显现其高度的「自传性色彩」,在《Rising Star》〈眈缔主义的专论〉一文中讨论眈缔时,也提到这种将自身作品化的说法:「自我的戏剧化或混成,变成文本自身的一项品质,所有元素的叙述都靠眈缔们在次自行生产。」(32) 在这个意义上,叶灵凤本人便是类似于王尔德、布梅尔公爵、和波特莱尔笔下的眈缔行径,叶灵凤在入狱之前,「有时穿著廉价的三友实业出品的自由布衣服,蓝雪花纹的大挂,外加上红雪花的马甲,真想冒充王尔德,见了人叫人下一跳。」11 正是此样一个醉心于唯美派生活情调的文艺家。

同样的,眈缔此般作者的作品化也在服装之外继续展开,波特莱尔曾说:「文学家们作为眈缔,会独创出一个爱情故事 […] 并且这些文学家会以外貌涵养美的理念为不二天职,去满足他们自己的热情,去感觉和思想。」(27) 叶灵凤也常常将他生活琐事或观看欲望转化写入爱情小说之中。他早期的《红的天使》以及后来的三本海派长篇《时代姑娘》《未完的忏悔录》以及本文《永久的女性》都有很强的纨裤子弟(也就是Dandy)意味,而《永久的女性》是连载小说中最长的一部12,本作更显示出了该摩登时代的眈缔行径与自我理想观,乃至于将其严苛追求的品味和美感施加在他者身上。其实早在《永久的女性》开始连载的前一年1934年,5月的【良友画报】上马国亮也认定叶灵凤是当时的「现代潘安」13。这时正好《时代姑娘》也开始连载在【时事新报】上连载。该小说中也有女主角秦丽丽与纨袴子调情的故事。14小说中男主人翁是个画家兼百货公司橱窗的陈设指导,书中这样描述「生就的一个修长而健康的体格,英挺的相貌,再加上南国的热情和豪爽,秦枫谷实在是一个现代典型的漂亮青年」(13)15,无由分说,文中指的便是叶灵凤自己。

2. 眈缔与品味制造者(taste maker)的教育与仿效

在台湾当代社会有许多具文化生产能力的「达人」,其从生活品味到作品实践都可能一并被人所学习、甚至仿效。而这类的文化人并不是在今日才有,早在所谓的眈缔兴起之时,或说消费领域民主化的兴起之时,便有深刻影响力。眈缔的兴起,研究指出,乃是因为英国消费领域的民主化,在各个从层面下放给大众消费,同时也形成了各种文化消费者的出现,而无论是由资本主义所策动(例如当代的广告与流行杂志)或特定提供美学的机制,都会有代言的人,更明确说来就是意见领袖,各种文艺掮客(文化中介人、品味代理人)或自命为品味代言人或流行带原者的人纷纷出来说话,而这正也是百家争鸣的现实,而这也是在当时上海画报与通俗杂志竞相表现的现实。

就用上海30年代红极一时的叶灵凤的例子来说,在上海出版市场当时,鸳鸯蝴蝶一派的通俗小说,与当时较为精英的文学社团刊物划开界线,然而叶灵凤在早年却熟悉【新青年】和鸳鸯蝴蝶派周瘦鹃所编的【香艳丛话】两者,都是从父亲买来后拜读的16。他曾经说道「那时候在感情上所作的梦,全是”礼拜六派”的,全是”鸳鸯蝴蝶式的”。」17由此描述可以得知,叶灵凤往后的文艺实践都是基于这两个高调与低调、雅与俗的范式之间游走,那么要如何看待他这样的文艺通俗化的实践?笔者认为,同时也必须参照着当时的画报与艺术的文化消费实践,海派文学研究者李庆西、陈子善曾在”边缘书库”总序提问道:「这些边缘作家(包括叶灵凤)对鸢蝴派一类俗文学的重视与借鉴,究竟是作为一种反拨的手段,还是要从物质化的世俗层面定义人性与情感之类,便是一个值得深究的课题。」(3) 同样地,周小仪在《唯美主义与消费文化》一书中如何讨论了「唯美概念」与「物质层面」如何相辅相成造就了一个文艺流派的本土化18。本文想进一步指出,用叶灵凤的文本生产和他的眈缔位置,可以更有效说明上述本土化或世俗物质化的文艺实践,并且试图由此打开此类物质和观看可能涉及到的问题:

3. 从品味和美感将问题打开:

在过去对眈缔的研究中指出,眈缔就是在这消费民主化的过程中窜生出其唯美观的新秀,在法国dandy指的是一群处于暧昧时代和游走于贵族凡人间的文人,他们的文化消费和生活风格广被人讨论、服装造型也是让人惊艳(纵使他们说他精心打扮的目的是为了低调入世),且他们不只如前面所说,是自我的展演,更是一种消费行径或观看模式的执行,换言之也就是对各种他者的出现进行判断、分类的过程,而这可能基于特定现代文明的合理性。所谓的消费与观看的执行,眈缔往往会制作一种比民主通俗更高但也离的不远的刊物,而漫游者19之所以特殊也在其具备了文本制作能力的文化资本,他们也时常以创造精装、高格调的刊物而见闻于世,例如王尔德编、比亚兹莱画的《黄面志》(Yellow Book),叶灵凤也可以算作是这种人物(死前他还得过”中国比亚兹莱”的美名),叶灵凤也向郭建英一样都在创作一种”有水准且合乎时代的画报”,如果市面刊物等级是A,那他们势必是A+,一种与世俗品味区辨、时时高一层次却又离通俗品味部太远的文本生产。

所谓判分(distinction),也不仅只置在刊物水准层次上的区分,而是对他者的品味划异,在《Professions of Taste》书中提到了osmond如何提供品味20,而与社会旧俗划异,但在该过程中将自身放置在一个他性的孤立之中,追求纯美的高度,并提供了「何谓美学者」的指针。正是而此种文化生产的能力,正好把他们的”美好生活”重新制造成商品,并且供人阅览、习用。也因此,不论是衣装或藏书、挂画,都是在叶零凤的自我展演中成为一种教养的展示。且事实可以证明,这些由眈缔和漫游者作品和教养展示也都得到了或引发了许多青年人的青睐与热爱,在有生之年不同时期都被文艺青年们视为领袖人物。就叶灵凤的例子来说,史料中显示他的作品常受办刊同人赞赏与好评,,不仅如此,由于他的文名渐高,就连校长要开展览会,还要请他写画评21。许多年轻的文艺青年对他的担缔生活也趋之若鹜、对他的观点也可能因此捧读尽信。然而,事情并未如生活风格(life style)那样中性、阶层化、简单,在每个风格划分与品味区辨的过程中,势必留下几种特定给予他人自我参照、评判他者的方式。

生活即创作,而创作亦即生活,同时也教化着人这类的生活情态。故在既往的研究指出,讨论到叶灵凤的唯美观或颓丧美的执迷,李欧梵先生在《上海摩登》有专章讨论叶灵凤与绍洵美的颓废与浮纨,但主要探讨叶灵凤在小说中描绘的纨裤子弟是如何让上海的生活世界真实呈现并且让作者自己过瘾(249),趋近一种生活风格的肖像呈现;罗岗也在〈庸俗的颓废〉22指出贫乏的眈美「形成不了反现代的美学现代性」,无法造成现代性的批判力量,这样的对叶灵凤作为唯美派的说法确有根据且有说服力,然而,生活展现与批判力之缺失,并无法响应生活的自我美学化以及另一种合于现代理性的批判力的行成,而可能双双把美感和品味的问题关闭起来,无法开启其内部的现代性焦虑或是美学要求态度所显现的时代问题,也无法对当代消费文化与美学悦服的对应理解,或许在此可以问,在这一连串艺术风格的「生吞活剥」生活风格的「活像」,几乎全然译介、参照西方似的美感经验,叶灵凤个人的位置在哪里?那么叶灵凤的整装、收藏以及他在《永久的女性》的大量对现代礼节、西画美感的要求以及对庸俗摩登他者的厌恶,如何有意识的生产,而此生产背后又是有着什么样的美感教育与意识形态的操演。他引发的文化效力为何?在何创作中执行了其自身自传性色彩和社会观看的品味判断与美学意念?换言之,这类唯美观的萌生与传衍,镶嵌了多重的欲望与观看结构,让读者的观看位置得以自行放置,这样的讨论,必须回到叶灵凤的位置与实践来重新讨论。

故,本文主要的问题意识乃在于,一但这样美学判断和品位区分的层级,品味的问题就成为了值得讨论的面向,因为品味的成立必然设定了区辨,而这区辨之下将会设立了不同要求的层级和自我与他者的分立,其中更多的是自我与他者之间复杂而细致吸纳或推开的互动,而本文发现叶灵凤《永久的女性》中便显示了这样美感区分的语言暴力。于是,看他的见解便是一个重要的工作,并且在不同层面如何策动着《永久的女性》此一文本的生产。在这些意义上,讨论《永久的女性》就有了重要性,以下是本文要展开的描述和批判讨论:

二. 用肉眼探,用心眼看:从大街上的浏览(glance)到画布上的凝视(gaze)

《永久的女性》故事是描述油画青年艺术家秦枫谷为了要完成一幅作品极力寻找一为符合自己理想的女性来当其写生作画的对象,而在【中国画报】的封面中确定那位封面女郎就是他要的,在这之前,罗雪茵则是一直爱慕追求他的女性朋友,然而在相伴作画的时日中与被画者朱娴之间产生了情愫,夹在两女之间,加上后来发现朱娴因必须成全家庭经济的关系也早有婚约,引发了暧昧未明的三角关系。而这过程中,与秦枫谷交好的西画社友人多是支持秦和朱的发展,而罗雪茵总因许多教养、品味或外貌被人所抵斥。但在秦友张唏天与秦枫谷共同认知到朱家人的现实处境后,罗雪茵与秦枫谷后来的结为连理的结局成为了一种对命运的屈服。

叶灵凤创造了这些角色,且提供一种特定的观看方式,在小说中他大概提供了一个这样的主轴:「秦枫谷是一个有着艺术家的修养,而又有人情修养的人」(10)这个角色的创造,叶灵凤一方面指出灵感是来自于他的西画社友人,在另一方面则是秦枫谷有着自己的自传性色彩;在文中还有显著的两位女性在小说中出现,而且其对比相当明显:先是秦枫谷的女性友人,叶灵凤写道:「对于这位女性(罗雪茵),他始终是在艺术和人性的领域中挣扎着」(9)、罗雪茵「决不是他理想中的女性」(10),而较之于美丽的朱娴,则「她的一切条件太合于他的理想了,如果不能寻到她,他永远不画。」(27) 这就是此视觉的指认场景在问题所在:为何只有朱娴得以见容,而罗雪茵在美感的领域中不得存在?又是谁是那划下了那道我与他者鸿沟的taste maker,且又如何划下了:使得一边是对女性特定高度的要求,另一边则感到厌烦、感到低下的排斥。是故,本文探讨《永久的女性》也是基于关于当代哲学反思他者(other)问题的生动史料现示,包含者十分具体的社会情境也包含者十分理念的文艺想象,以致于可能造成不失严肃的划异与驱辨下的暴力。在此小说文本中,基本上有四个可见性(或说能见度)的条件呈现出来,本段将仔细呈现出这些物质和知识条件所框架出的女性观看,而这些观看背后的现代性心态为何的讨论,则在第三段讨论。

1. 无法停留的目光为谁落下? 论浏览(glance)的表/面逻辑

以《永久的女性》来说,罗雪茵就是往往被目光所不屑一顾的女性,相反地,而朱小姐相反的也就是小说中【中国画报】所认可的美女、理想中的女子。虽然有时代之差,但此类杂志和《永久的女性》两者仍有异形同构的逻辑:也就是眈缔们也常提出的独特的表面逻辑:「表面即是深度的所在」,一套衣物、一幅画或一句话的表义,便可代表一切,如果没有「可看性」,目光便不用停留。眈缔在自我展示给他人的同时也自我观看,他让他人对自己消费也消费着这种消费,观看和消费不只是单方面,而是互动的,彼此寻求资源的。

首先,是身体上的服装外表的展演:前面的段落提及叶灵凤如想活像王尔德那样吓到人,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服装观看互动的强化,除了被看,也是一种自我展示与自我观看被观看的快感,服装的表面逻辑,除了寻求强度之外,就是提出审美的邀请或距离化的品味划异,显现出一表人才的样貌,不管是自己对别人,同样也是别人对自己。在叶灵凤身上,却是给人有「精雅的画家」的印象23,在《永久的女性》中也提到:「一般人都说艺术家是不修边幅、长头发、大领结、举止怪僻的,但这一切在这画家身上却完全被否定了。他不仅衣服整洁,而且还是个彬彬有礼的佳公子哩!」(168)这份朱娴父亲对秦枫谷的观感,在小说叙式的结构上其实多余,并不足以增加后来故事发展的改动,但是叶灵凤仍不厌其烦地描述了这位艺术家的眈缔风采,其明显在自我证成。每一次作品的呈现都是生活的着记、风格的手势、作者化的签名,叶灵凤也实际地作到如此,他让旁人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于是,这也显示了他对她者相应示现的要求,在《永久的女性》中有一个代表性的视觉目光的停驻场景24:在上海霞飞花店前「一张圣母型的脸,两道秀逸的长眉,松散的卷发遮掩着右额和耳朵,微微地在颊上留下了一道可爱的阴影。捧着花在门口略略停留了一下,这一瞬间的姿态,于端庄之中更流露着优雅。」(37) 而这位女子就是后来成为秦枫谷希望绘制的{永久的女性}一画模特儿的朱娴。相较之下,小说中对罗雪茵的描述这样写道:「如果罗雪茵对艺术能有一点深刻的了解(这还涉及到了女性自身的艺术品味与教养,在小说别处朱娴的确展现出对艺术的高度兴趣与崇拜之心,请见三之2的讨论),相貌能秀逸一点,不是生着那样庸俗的圆脸的话,以他对于我的热情,我的画像早就实现了,又何必大海捞针一样的追寻对象呢?」(6) 对于这张圆脸,叶灵凤又仔细地说道:「是一张圆圆的带着通俗趣味的脸,一张在商人的眼中认为是讨人欢喜,在艺术家的眼中却认为是庸俗的脸,弯弯的眉毛,平整的鼻子、小巧的嘴,一切的地位都排列的很适当,但是却缺少了崇高的感觉和吸人的魅力。」(7)便可以说明庸俗的罗雪茵是如何地不能在框架之中、无法被再现、见容于画布之上。是故,此般表面的浏览观看却不简单,目光并非随意的停驻,有许许多多的限定,那张脸也才能真正地可见、浮现、并且表征出观者内在欲望的一切。

2. 母性构图与母题选择:歌德、达文西、叶灵凤的情结

 
 
[图4:灵凤小说集封面] [图5:蒙娜丽莎的微笑(达文西作,叶灵凤的私房挂画)]
 

小说中指出,秦枫谷「他说他从小便死去了母亲,没有尝过最可贵的母爱的滋味。他画这幅画像,便是想纪念他的母亲,于描写女性的美丽与永久之中,更要显出普遍的母性的慈爱。」(81) 透过小说、自传和散文的交插阅读,其身世正是叶灵凤本人的写照,而叶灵凤的私房挂画:{蒙娜丽莎的微笑}的复制画(见[图5]),这幅画正也是出现在《永久的女性》男主人翁的私宅中,这种虽以第三人称写作,但叶灵凤却不时显现作者自身的收藏癖好与文化习性,实为私小说的间接书写25。他在他的散文集《爱书家言》的<记莫娜丽莎> 便说及他从小丧母的事实:「佛洛伊德说达文西的这张画,是对于他母亲的追念,他从莫娜丽莎的微笑中看出他母亲的微笑,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功。如果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论可靠,那么,早年丧母的我,也许从这幅画上寻出同样的可宝贵的记忆了。」

由于郭若沫翻译《浮士德》进入中国的关系,叶灵凤在早年便视郭若沫视为中国的歌德。26而叶灵凤在【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上编辑《歌德逝世百年纪念画报》可见他对郭若沫的崇拜,背后更来自于他也数次强调自己对歌德的喜爱。而叶灵凤于30年代初期所写的此本小说《永久的女性》,其书的出版正在《浮士德》译入中国两年之后,「永久的女性」的书名,便十分有可能是来自于《浮士德》书中诗歌之结尾:「永久的女性。引领我们高升」27。我们可以从叶灵凤翻译引介歌德《浮士德》文本或是图像视觉翻译乃至于描述达文西的文章中,看的出他的母性崇拜倾向。加上散文的叙述,叶灵凤在《永久的女性》<题记>中明确说道:「全书的骨干,那一幅{永久的女性}画像,明达的读者当能看出,那是受了文艺复兴大师达文西的那幅{蒙纳丽莎}的影响。」(2)

故秦枫谷的图画对象设定就其来有自了,他这样说道:「从这个少女的颜上,他要表现出女性不灭的纯洁、尊严和美丽,以及孕育着母性的爱。…他要一个修长的身材,有圆味的胸膛,圣母型的长形的脸,有着下垂的睫毛,于美丽之中带着端庄,没有一点轻佻的气息」(11) 而这位女性便是秦枫谷搭着公共汽车在途经橱窗时看见【中国画报】中一位女子「隐在一丛油碧的葡萄叶中,贴着一串新熟的紫色葡萄,是一张长型的完全代表了少女纯洁的脸。松散的头发,映着透过葡萄叶的疏落的日影,脸上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娇艳和光辉。面对着新熟的透明的葡萄,她的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露出水一样的明朗」(18) 这皆说明了浏览式的观看如何轻易或深刻地消费了街头行人或画报封面的摩登女性,而,女性面貌的观看挑选正洽反映了男性自我对特殊她者的典型认知,然而,这种观看在此更是依循几个心目中的主观选材,如:「美」、「母性」、「庄严」、「蒙娜丽莎般的身躯与微笑」,挑选出 值得一提、一画的对象,从而进行客观描摹(比例、构图、色彩、着眼点等)。这样的典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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