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实践的问题。)

另一方面,在感觉的分配里,不难看出感觉者与可感者(及形式),存在于同一个问题层次之中。那位在不可感知处统领感觉的共同体,也就是那美学体制,或是先验形式系统,既必须透过“能够感觉者”,即个体的存有或是“主体”,以及,同时,可引发感觉的可感形式,包括物质与外在化、具体化的形式,来实践自身。从这里开始,浮现出第二个问题,即,一个藉由可见形式(必然是复数的),向感觉经验呈现自己的共同体,如何可能确保无数个别的“感觉者”的感知是处在同一个稳定的、非虚幻的“共同体”的共享成分中?并于感觉共同时,又能屈服于其对于个人感觉的分配?感觉的分配,难道仅仅只是像自来水系统那样流通分配我们的感觉吗?难道这些感觉的接受与纾发,不是来自每个殊异不同的肉体或心?因而我们需要补充Nancy对共同体的讨论。

五、不工作的共同体

(一)Nancy的讨论

共同体是向我们发生的某物。对Nancy而言,共同体(community)并不占据空间(taken place),不像那些相异的社会形式(social forms)那样。正如Ranciere说的,在共同体(即美学体制)与可见性形式的关系中,美学体制在可感知之外,她只能透过形式向感知呈现自身,而非直接在场,她是不在的在场。

Nancy认为:

在现代,共同体从不曾在社会形式的投影(projections)中占据任何位置。(或许正是因为现代的)Gesellschaft,社会,即力、需求与符号分离的联合,取代了(has taken the place of)某种我们无法名之,曾经运作着比社会联系(social bond)的沟通更为广褒的沟通,与更加穿透、遍布于此联系的分裂;并且它通常包含了比我们期待共产主义低限(communitarian minimum,或是沟通主义的低限?)所能带来的、更为严厉的影响,如:孤绝、排除、训诫、无助。社会并不建立于共同体的废墟之上,而是发生自某事物的失踪或守恒(不灭、保存)。所以共同体并非是社会所击溃或失落者,而是紧随在社会之后,发生于(happens to)我们的那些问题、等待、事件与命令。10

在Nancy的这段话中,透露了某种现代性经验,与我们对共同体的欲望的关联。共同体本身并不是一种痛苦的损失(a loss),更绝不是任何已失去了的,(我们在现代之前也并不曾拥有),或过去的人民精神或机制。Nancy指出,共同体的失落(loss),是情感(与思想)分享、沟通的内在性与亲密的失落,并且,正是这个失落建构了共同体自身11。Nancy说,对这种失落的清醒意识,是内在性(immanence)的临在,将会立即压制共同体或是任何沟通(communication)12。因为在真实中(in reality),内在性所立足之爱的法则、相爱者的死亡(death of lovers)或是个别(the singular beings)的自杀献祭,是内在性中情感的接合;死亡建构情感的共享状态,创造出此状态中的参与者在他者中拥有自我存续的时刻13。内在性中共有逻辑(logic of communion)的呈现,以殉情的恋人、保护家人而牺牲的个人,或是为神圣理念、宗教、国家、社团自愿光荣赴义的勇士等等社会形式出现。因而,死亡就是内在性的真实(truth)。

Nancy认为14,那些无疑的是为共同体而做的牺牲(immolation),说明这个人类内在性的共同体是一个死亡的共同体:人等同自身于神、自然、以及他自身的工作,而一个完整被理解、体现的个人主义个人 是个已死的个人。因为参与共同体的独特的个别存在(singular beings)的死亡,便是绝对内在性;它说明了死亡,(包括它的各种形式),对这个共同体而言,并非有限性(finitude)不可控制的溢出,而是对某一内在生命无限的实践(infinite fulfillment)与欲完成自身的工作。由个别存在的死亡所建立的内在性,召唤共有前来,但她却不曾到来、无法到来,也无法形成未来。形成未来的,仅仅是那些个别的死亡;这种死亡围绕、包裹着共同体,于是,我们面对的似乎是一个共同体封闭自成的神圣回路:共有的到来并非死亡。死亡是共同体永恒的过去15,她造就共同体,却必然永远是那失落的、情感分享与沟通的内在性。Nancy指出为内在性而在战争、抗争、或宗教压迫里千万生命的死亡或牺牲,并不会在哲学意义中被扬弃:因而,没有辨证,也没有救赎可以将这些死亡引领向任何异于死亡的内在性。Nancy认为死亡与共同体不可分解,而也仅仅只有透过他者的死亡、或是那些共同体的成员的死亡,共同体才被揭露。

共同体因而是不可能执行除死亡以外的任何工作的,因为共同体的出现与揭露,正是对此不可能工作的认识;死亡甚至也仅只有在共同体试图工作时,才会成立。也就是说共同体是不工作的,除死亡之外。16共同体在他者的死亡中被揭露,并且总是透过他者与朝向他者而发生;同时Nancy又说,共同体不是一个自我、本质或是主体的空间,而是总是作为他者的,复数“我”(I's)或“我们”的空间。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他者的共同体,一个我做为其中一份子却又不是我的共同体;所以我们就也是我的他者状态,即我之外于我。

接着Nancy在此处引证出一个特别的理解:既然共同体的出现,总是由独特的个别存有的死亡达成、藉由他者的死亡才能向“我”暴露共同体的状态,即那个作为共同体一部分的、被共有的“我们”或是我之外于我的他者状态,也才会伴随共同体出现。那么就是说,我,即那个独特的个别存有状态,不但是透过我的他者状态的死亡而出生的,也意即是说,做为独特个别的存有,是透过共同体的发生而出现;而其中必须经历他者或我之外于我的死亡。所以,随共同体发生的个别存有,也总会是分歧的,既是我,也是我们即他者。

在对共同体的现代经验里,那清晰的分离意识的迫切,是对个体(the individual)位置的一种复返。对Bataille而言,个体是一特殊物(the thing),是外于沟通与共同体的存在(being),但Nancy认为,此种极度清晰的意识是一种在黑格尔哲学意义下,对理解的意识的欲望(consciousness’s desire for recognition)的悬置; 是对无限欲望的有限中断,有限欲望的无限晕厥,也就是至高者(sovereignty)本身:外于欲望的欲望(即断念)、外于自身的自己(即忘我出神,即他者)。所以,此清晰意识呈现为共同体的与他者的沟通,同时是在共同体内所进行的沟通(communication),以及共同体之沟通(communicate)。Nancy说,这个意识或是沟通,是出神;也就是说这个意识从不是“我的”;“我”只能通过以及在共同体内拥有之。

共同体并不拥有或主宰此意识,共同体便“是”此内在性之夜的忘我(出神)意识17。因为作为他者的共同体与内在性根本的悖反。(只有死亡能结合两者) 因而,此种意识也是自我意识的中断。从这可以明白,出神和忘我(ecstasy):一方面是个别存在之不可共享共量的“我”,即出神;一方面是我之外于我的他者状态,即忘我。两者同时是共同体之中对共有的中断,也是共同体自身─共同体抵抗它自己与其每一部分,抵抗形成她自身的所有成分,抵抗内在性。同时,个别存在相近于绝对的内在性,对共同体而言是被动性、承受(suffering)与溢出(the excess)。因而,在共同体里面进行沟通的,是“被解放的”、个别存在(singular being)分享其个别性的激情(passion),而非个别存在本身。个别性(singularity)在此展现为存在(being)的激情。共同体因而是个别存在对沟通的激情的暴露,是灿烂的荣光,是坦露于死亡面前的愉悦(joy before death或),这种愉悦与高潮也应是因为与他者的联系。而,共同体的分享、沟通、共有,永不可能完成;Bataille说了:一个属于那些不具共同者的共同体。即共同体不可能完成自己,却要在互为界限的共同体与出神忘我之间,不断地中断而出现,出现暴露而企求永不达成的沟通,如此这般的流变于此“之间”。

并且Nancy并不认为ecstasy碰触界限(limit),便仅仅是一种中止与悬置姿态停留在难以认识的他者面前而已,而是与Ranciere相似,他们企求一种以不断共同出现(com-appear)的形式在场、外延与创作,在界限上探索与向他者生成联系,也才可能使共同体本身的沟通不致陷入僵硬的死亡工作之中。

从Ranciere美学体制的实践过程,可见性形式本身对此体制(或是共同体)的背叛,到Nancy所展开的,共同体自行解构的本质,说明了情感(或是passion激情)的共有、沟通、共同体,是作为感知者的“我”与共同体的共同出现,是以死亡所建构的矛盾关系。这进一步地补充说明Ranciere的感觉分配里,感觉者与呈现共同体的感觉经验之间的问题。

我们在这些思考中,同时幻见了共同体的白昼与黑夜:可感的可见性的外在化、空间化形式,与共同体之感觉者─“我”的死亡、死亡中的诞生,以及共同体在实践自身时不时的中断出神,自行双重的背叛。我们借着某种感觉性的指涉回返,来理解此种共同状态;在这时刻的共同感必然是朝向我们所展开,并为我们所遭遇。这无可逃避的遭遇,必然是双重的、分裂的,总是因“在此”的深刻孤独而能“共在彼处”的喜悦,亦因结合的压迫而显孤独的自由,或因荣光的面容而显其背脊的晦暗,他既是光也是黑暗,并因为坚实而不可能被轻易消弥抚平的存在状态。

六、出神、忘我:对政治性不断开启的再理解

政治性(the political) 并非仅指涉某种社会治理机制的结构,即我们一般对政治(politics)的认识那样。政治性(the political),实质上,是一个向自身无效的沟通、不断运作、中断自己的共同体。从Nancy那里,我们已经可以了解,共同体的沟通是个别存在分享的激情;同时,个别性展现为存在的激情。所以个别性的概貌是政治的(political),其沟通与其ecstasy亦是,共同体亦是。政治性的打开是共同体的不僵化。

台湾政治现象里,那共享的政治激情暴露的,即是,政治性本质正是激情的共享,一个经历自身共享的经验的共同体。台湾民众普遍对政治事务甚至生活事务的激动情感表达,以及沉痛的情绪泛滥,也就不难理解地,这是政治性本质对现实政治(politics)的溢出;或是说,既有现实政治形式已不复能处理应付(cover)政治性的暴露了。这说明,在台湾,政治性界限的确是不断地暴露出来,却无力以情感以外的方式,来进一步建立联系与沟通。此无效解构自身的共同体,恰恰是Ranciere讨论里,政治的美学体制与诗学体制之间的关系。但是,现阶段,台湾社会现象中的失控情感,传达的却是共同体的虚弱状态、或是诗学体制的无力。这导致Ranciere的政治的美学实践,即诗学体制与美学体制之关系的损坏,因为现实政治形式,即其作为(doing and making),不再能有效地向感觉经验呈现美学体制(共同体)。

以致感觉经验者只能以情感的表现本身作为实践的形式,不断生发出对共同体的激情;因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这个现象往往以最为直接的展演形式的景观呈现情绪抒发,也可以说明为何这种政治性的,会倾向以最为刻板的、最富光荣传统的、最公开可见、有效益的既有政治形式呈现,或以之为名。僵硬的政治论述、传统圣人的形象再造、动辄街头抗争、情绪性的言说等经典形式,此状况指向一个原因,就是台湾政治现实(politics)缺少了一些对于行动前迫切欲望与情绪的中断与再思考;对这些行动激情的中断并不是某种压制的暴力,而是企求更开放的机会与创造的到来,让我们的感觉不断再流动生成共同体的活络。因此,我们并非要对于自行无效的共同体加以抨击,或是企图要弃置、逃脱于共同体的出现,因为那只会使沟通消失,(我们不能没有她,无论她存不存在),而是要思考:共同体之虚弱问题,以及我们如何自行作为、重新召回护佑我们的神? 似乎,这更是一个传统的,天助自助者的问题。或许。

如果所有感觉的(the sensible),是无限、无秩序的空间(space);那么在一特定场所(place)中(被允许的、被管理分配的、可以)感觉的形式,以及这个场所自身,名为政治(politics),我们对它的期待,永远会是一个空气流通、内部外部空间相通,可以听见、看见、对外呼喊招手,感觉丰富的居所。因而,政治性(the political,被感觉的)的打开,或说,对政治(politics)的感觉的打开,是能够敏锐地感觉、与不断开启流动感觉(the sensible)。因为是感觉让我们理解、知晓、了解与区判与再创造,使我与我之外建立关系,以及共处。她是内在性的对立,(死亡对立于感觉;所以爱不会等于死亡,但他们总是在一起)。另一方面,要能将感觉以充分的形式表达出来,以召唤、铭刻自己,是以坚持共同体的狂喜(ecstasy:可以说,极端的感觉)的自相矛盾,而打开感觉的实践形式,也必须是有所作为,而不仅只是被动,而是要在意义与感觉形式上实践中,获得我们的脉搏。台湾政治的政治性打开。也须如此看待。

 (但这个收尾,永远不可能是问题的答案。我们的解答,永远是共同体的解答,必然是永远不只一个的解答,所以必须不断追问与回答。)

参考书目:

Jacques Ranciere,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trans. Bagriel Rockhill, London :Continuum, 2000

Jean-Luc Nancy,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trans. Peter Connor et al.,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2004. pp.1-42

Jean-Luc Nancy, “the free voice of man”, Retreating the Political. Pp.32-54

Bataille Georges, Visions of excess: selected writings, 1927-1939. trans. Allan Stoekl, Carl R. Lovitts and Donald M. Leslie Jr.,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5

《笑忘书》,米兰.昆德拉 ,吕嘉行译 ,林白出版社,1988

《欢悦的智能》,尼采 ,余鸿荣译 ,志文出版社. 1988

 

注释:

  P22,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Jacques Ranciere 应异于Foucault的绉褶

 P23,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Jacques Ranciere

 尤其针对前卫(avant-garde)艺术革命之后的艺术与文学史发展而言。

 p13,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Jacques Ranciere

 p179, <欢悦的智能>, 尼采. 余鸿荣译, 志文出版社,1982 ,

 在此,我持续无法确定的是,在台湾到底有哪些关于共同体的想象种类?由于我们的爱与认同是如此复杂难解。

 亚里斯多德认为,一个公民就是在政治治理(governing)行动与被治理之中,作为一份子(has a part)的个体。柏拉图更进一步认为,这个公民所参与其中的政治体制,是一个由聚集的工艺者(artisans)、不可侵犯的律法书写、与作为机构(institution)的剧场,为基础的民主政体。

 p17,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Jacques Ranciere

 p76, <笑忘书>,米兰 昆德拉, 吕嘉行译, 林白出版社.1980

 p11,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Jean-Luc Nancy 

 p12, 同上。

 p12, 同上。“如果我们思考绝对内在性的达成,以及遗忘无法消灭的个别(singular)的成因,那么共同体或沟通将不复存在,留下的,只会是原子持续的恒等特性(the continuous identity of atoms),保持自身于进行任何变化反应前的状态中…”

 p13,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Jean-Luc Nancy。

 同上 

 同上

 P15, 同上

 p19,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Jean-Luc N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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