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口号即等于爱的深刻情感、化身蓝绿红等颜色即等于政治性的理解与参与;或是单纯地以为走上街头的游行抗争和占据论述权力的舞台都是基于一种自发却单一的、共同一致的、无差异的情绪与认知因素。 这些似乎都是以某种暴力简化了个体的可能,以及忽视共同体内部的对抗性质。而且将美学化了的形式与感知做了一对一的关系固定,将形式与感知意义混为一谈,扁平化了对实践形式的意义、并简化了人性(即情绪感知)的复杂,忽视了个体于其中径行虚构扭曲伪装游戏凑热闹玩笑自娱无心等等因素。难道“我”加入街头游行难道不能是为了自我娱乐、运动或是凑热闹吗?即便同旁人一样高喊口号,也并不表示我与旁人必然共有相同一致的理念与动机。我可能仅仅是想融入与大家一同的乐趣与感觉分享罢了,而非是任何论述形式所欲加之于我的感知的任何神圣性的诠释。

这类亵渎,以及僵固的美学形式对共同体所进行的破坏,正是透过固着形式与感知键结关系、以及感知本身受种种暴力压制安排而成的钝化与简化来达成。以致在看似华丽奢侈的献祭景观中,我们竟矛盾地感觉难以忍受那种单调无趣、贫乏、重复激化、压抑的感知与形式,而至感觉疲乏,逐渐形成对政治的冷漠无感,摸不着头绪,而毁坏了我们对理当丰饶的“我们的神只”的信仰。普遍而言,台湾政论性节目以及相关新闻媒体,正在进行这样的破坏工作;媒体作为相当僵固却有力的一种美学化形式,由于其中介性的强大召唤力与包裹携带能力,它总可以轻易安排布置出一个盛大纷乱的展演场景,酝酿一场超出召唤预期的社会游行抗争,甚至无须也无法对此负起任何实质的责任。

可是我们不能忽略任何可能。从另一方面来说,政论性谈话节目,做为政治(politics)论述生产的中介形式,它所制造、提供的、可以重复强化单一论点与煽动情绪的言论,即感觉的再现、外在化的过程,不可否认地,仍然提供了一种言说形式作为个人联系政治性的媒介与能力基础。那么,从感觉发配所延展而生的这种言说行动展演与机动性语言,透过民众重复言说、自我挪用为描述个人生活经验的政治性语言形式,藉以自我赋权的过程,是否也可能从这类言说的内里,找到解开封闭政治论述的局限性,朝向政治性发声的可能性?让我们有机会说出既有僵化的政治论述方式,所无法说出的,展开各种尚未可见的绉褶空间?甚至,要回头“发现”那些固定的言说形式与欲外在化自身的美学体制本身,呈现了怎样的矛盾、抵抗与可能性。

四、美学体制的内在矛盾

(一)Ranciere的讨论

一个政治的存在(political being),便是指一个(可)言说的存在(speaking being),也必是集体性的、处于共享之中的;他也就是必须在那些对共同体而言,普遍的基础条件上是可(被)言说的(因而也是可能沟通的),否则,便不是一个作为政治存在、属于共同体(community)的公民(citizen)7。进一步地说,既然,属于共同体的一员,必须以其可见、与可言说的外在化形式来证明这种身分的达成。在Ranciere的政治的美学体制,或是感觉分配中,虽之而来的,便是一种关于形式实践( practices)的矛盾问题。

作为一个先验形式的美学,以及自我证成的系统,她都必须依赖外在化、物质化来完成自身。这些具体化的形式与那先验的美学形式之间,具有相互证成,但是却内含相互矛盾的关系:美学的实践(aesthetic practices)与艺术的实践(artistic practices)─也就是诗学(poetic)的问题,便是美学与共同体朝向自身完成,以及不断场所化(placing,即安排、配置内部),场景化(staging)自身的过程中,一个有趣的矛盾所在。她的症结就在于艺术的实践形式里的模仿(mimesis或imitation)原则。

Ranciere认为,就像在诗、剧场舞台和书写中那样,先验的形式(不朽的神话、幻想以及语言的影响等等),与具体化的形式作/做法(文字、身体与公开的活动),分享了同一个场所,彼此之间却仍可能出现矛盾或对立,打乱了原本分明的认同区隔(无形与有形、活动与时间等等)。因为在身体动作的展演中,可能分裂自身(在意义、认知与感觉上)为二,进入自我对抗的状态,或是在文字的任意流动中,也可能生成缺乏合法性的读者共同体那般。包括那些发生在十九世纪后的小说、前卫(avant-garde)与现代艺术的发展中,各种混合交错的艺术形式呈现,以及在生活与艺术之间的跨越,创造了政治的(political)接口;它同时包含了艺术反思所进行的政治性介入。因为此接口撤销了在再现逻辑(logic of representation)中的双重政治内在,这双重的内在包括:第一个方面 再现逻辑将艺术模仿的世界,与攸关生死的世界加以分隔;另一方面,其阶层化的组织,却也形成了与社会政治秩序的相似性8

我们可以发现,从第一方面而言,它违背了呈现美学体制时,必须破坏阻隔现实世界的仿真的原则。但另一方面,却违背了可见性体制(即诗学体制)欲在现实与艺术形式之间悬置距离,以达美学状态的特性。

由于美学体制在向感觉经验呈现自身时,所必须依赖的实践形式,也就是诗学、作与做的方式,早在基础上包含了背叛。因而,在可见性的形式呈现美学体制时,会产生不可预期的皱折与纠结;所有美学化的可见形式,必然会伴随不为美学体制或感觉分配所允许知觉的阴影与空间,即那些在共同体内被抹除、排除、不可感知之物得以潜伏、流动之处。

尽管如此,Ranciere似乎却并没有清楚说明这些皱折的空间,如何可感或不可感,或是可能如何造成感觉的影响变化?其与感觉的主体有着怎样的关系?以及,共同体内在的这些悖反基础,对理解共同体而言,意味着什么?共同体的沟通与诗学体制之间关系如何?对于这些问题,我们不可能坦然以无意识的范畴,无感之感,空无或是非知的命名来简化说明它的影响。但Ranciere确实提醒了我们,任何可感形式,都不能被简单地被视为“涉入政治体制”的特定方式,或是能指定出在形式和美学(政治/生活)之间决定区隔的规则,或定义出共同体必然是如何。尽管,这些可感形式的确保持了某种历史的不变性,共同体却仍是不可能以僵固的形式完成自身的。因此,Ranciere认为我们必须被解开的症结在于:在决定什么对共同体、形式的可见性、和其结构而言,是普遍可接受的问题中,感觉分配(共同体)和政治之间的关系是如何。虽然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任何简单、既定的答案,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些隐密的绉褶,必会随时见形式的扩展而增加,共同体那“不可能完成自身”的实践,不会是任何单一固定的,可预设的形式:她只能是持续与自身相远离地,复杂联系地关系化的过程。或许,如政治性那般。

并且我想强调,当我们听到或是提出这类问题:「为何某些荒诞牵强的媒体论述,或是扭曲是非的说法仍可以获得某些人的认同?」。这提问的可能性是什么,或许是需要在获得响应前可以再悬置与思考的。这类问题是即将分歧展开的提问,亦或是将停留在情绪表达的陈述阶段?任何一种认同者都可以对非己者提出同样的问句,句中是否实时地标示出某个主观认同的固定位置、进行了特定认同的价值判断,同时指出了某个对指认者而言,无法理解与感受的未知?更或是其它更多意义与问题?暴露出一个美学体制,或是感觉分配的问题以及其界限(limit)。也许,那些可能的奇怪愤怒与似乎站在更佳位置的道德同情,都在消灭此类问题的可能性;如果可能,是否可以自此试着以想象力与感受来仿真他人、或创造一个他人?而不是以有限的感觉将他人固着或当成尸体。既然没有任何人可以“是”另一人,那么我们就只好试着当自己,当无数可能的自己,试着成为一个人,并且从作为普遍的人联系与那些不可及的他者的共同关系,以期打开一个共同体或是政治的界限。

在Ranciere对政治的美学体制的讨论里,很重要的是,他不仅仅是提出一个无形式,不可能直接感知的,但潜伏在每个可见性形式中的统治体制的概念。(虽然对这概念的理解,也必然已经是抵达了可感知、思考、与言说的形式之中。) 他同时也提示了这些可见形式(做与作)的方式,即诗学的体制与此美学体制之间的关系,来把握可见性范畴与那不可见者的“之间”。也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够透过我们感觉的原始力量,去发现去揭露这样的“在之间”,而不是落入另一个企图以某种放弃可感知的存有状态,而将自身拋掷于“自身所感觉虚空处”,这样一个以消弥感觉差异作为同化方式的美学体制里。美学状态所依赖的形式悬置,既是特定人性样式教化的起跑线,亦可以是自那条细微悬线于时空中之缝隙 不断地溢出其它。 从此悬置还不“是”任何一种以二元对立所界划的任一方之处,尚未此亦未彼的时空状态,是相互矛盾、不可达到,却又能不断贴近不断创造无数联系企求不可感者的现身,此共同体(美学体制)亦仅能以这样的过程成为自己。这种理解,相当接近于Jean Luc-Nancy对于inoperative community的思维。那么如何可能进入这个悬置的瞬间?如何尽可能地处于可感形式的边缘呢?

(二)全民大闷锅节目

在可感知的一面,由于台湾政治恶斗,总是倾向以政治神话的叙事与神圣化的崇高景观,来召唤民众(对国家和政党)神圣、严肃、忠诚的认同感情;这种无可避免、沉重如钢铁的激情形式,拖曳着我们盲目前进,越来越多人因为不可承受,而伤了、累了、甚至放弃了,而在情感上转向寻求治愈和纾解这种伤害。因而,或许并非偶然,许多非正式、非政治场域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政治谐讽的作品;在最为普遍的台湾电视媒体上,也逐渐有了像台湾版配音的南方四剑客卡通(1999年)和全民大闷锅(2000年),这样的娱乐性政治讽刺拟仿节目出现。

<全民大闷锅>节目一开始,即以仿真、嘲讽政论节目的型态出现,甚至模仿了政论节目的现场布景 call-in情境,包括画面上的call-in号码、观众call-in的仿真,到屏幕画面的分割等等。节目中的拟仿表演对象,通常是那些在一般政治领域与公民社会的日常生活中最常曝光、知名度最高的名人、艺人;最被强化、印象固着的社会事件与现象;以及一般生活领域中,最为典型、特定的话语模式。刻板固定的人物、事件与话语模式,正是大闷锅最重要的操弄资源与进行幻想的基础,也是它意欲抵抗者。闷锅的拟仿表演正是凭借着一般新闻媒体,社会论述权威、逼真性,以及现有政论节目所铺陈、建构的表层认知构架,才获取它得以扭曲的对象。

<全民大闷锅>擅长以丑怪夸张的扮妆、表情、声调,以及挪用、拟仿政论节目与社会现象中常见的固着话语模式,来进行扭曲变异的吹泡泡游戏,吹破种种专家名嘴与政客,假理性、正义社会公理之名的虚浮言说。藉由挪用、并置、扭曲这些固着的话语形式,偷渡闷锅节目本身用以吸引观众发泄情绪的伎俩。

同时,闷锅节目发展出以特定场景框架,进行想象式拟仿的小单元剧,以挪用的刻板形象进行想象场景的展演,交互穿插在做为主要节目架构的“仿政论节目”模式中。

整个节目进行,几乎主要拷贝自一般政论节目的方式,明显地,特意经营出政论节目娱乐化的真实效果。依照个别角色设计誊写的夸张台词、意见发表与表演,总是特意以现场即兴的方式交相呈现,所以节目进行中,时有互相争夺发言权、互抢镜头、相互吐槽破梗,或是互相批评彼此表演笑点不足的竞争场面。或者,时会出现过于无礼的、由戏剧表演的正当性支持,而显得“过于”疼痛的敲头场面之类的“逼真场面”,(我想大家都很明白在闷锅中,某些后辈演员的苦处)。以上这些手法,透过剧场形式与仿真(mimesis)的复原,成为现实的延异,在现实与虚构形式之间拉开距离、形成断裂与安全阻隔,以冲撞美学体制(即共同体)的操控。若有似无地,在收看<全民大闷锅>时我们总可以感觉到,它轻盈了我们沉重的政治意识、转换我们感觉的场景─从政治到娱乐、从苦难到嘻笑─让我们与对同一事物形式的其它感觉与认知得已浮现。闷锅节目公开却隐晦地,藉由每一回每一幕虚构的、多元的戏剧场景,揭示特定形式仍足以产生的变化与新感觉。闷锅电视节目引发的娱乐的政治意识,正像是对在共同体神只庇佑下,因安逸而日益行动迟缓的我们,在感觉或理解事物时的感觉方式僵化、敷衍了事、毫不用心,进行责难。闷锅的拟仿其实揭露了比现实政治形式与政论节目所能带出的,更为真实的共同体困境与恐惧的挣扎。

这样的演出透过电视表演的观点,轻松本然地暴露出─一般政论节目来宾发言之间的争斗共谋、以及追求媒体曝光率的种种媒体机制规则,事实上是表演性的。也就是说,媒体中的个人呈现和表演,在具有主动展演性质的同时。也包含了带出媒体本身结构的性质,此特性在闷锅节目的设计安排中,被露骨地使用。因此,闷锅本身的表演在再现媒体结构以反讽政论节目的同时,它也透过这种表演暴露了整个媒体结构,进而可以反讽之;作为一个讽刺媒体的媒体,其表演不单是对其外部单向的再现而已。也就是说,闷锅的表演与再现、拟仿,甚至主动戳刺了同样附属于媒体结构的自身,它的再现也朝向自己。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闷锅表演的双面性。如同Ranciere所认为的,拟仿绝非是象征性再现的拒绝,而可以是在结构内部进行对结构的破坏、制造断裂。

闷锅最重要的操作与玩笑手法即在于:透过对社会形式、政治现实、人物、事件的扭曲、夸张、变形与幻想虚构,引诱与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苦痛、承受(suffering)相异的情绪(,这些受苦来自现有政治形式的僵固带来的死亡,即内在性),即,以笑的形式呈现的愉悦、愤怒、苦恼、罪恶感等等的情绪感觉;并且,同时暴露出:我们(节目观众与全民)对于僵化社会形式的共有与分享, 并不能保证我们的共同体之爱。因为同在一起的存续,依赖的是想象共同体的感知能力、与情感的沟通,而不是规训感觉的僵化形式,或是以固定的感知模式观看形式世界。从这里,不难理解某些质疑闷锅节目政治性意义的收视者的危机,因为,他们坚守着对政治事务与社会形式的特定感觉方式,即,固化自身的政治感觉(senses of the political)。闷锅的存在似乎提醒着我们:有时候,过于严肃也不过是某种感觉迟钝,而嘻笑,有时正是一种拉开回视距离的机会。

从全民大闷锅节目播出的内容,也可以发现另一个特色:除了政论节目拟仿之外,它收容各式各样电视节目类型于节目自身之内。节目中穿插陈列的场景式拟仿单元,其场景的设定选择自媒体所热中呈现的场景,以及一般民众日常生活所熟悉、感觉亲切且辨识度大的电视媒体节目场景,举凡命理、心灵宗教教育、股市分析、热门综艺访谈节目、街头选举动员等等;或是虚拟场景,像是知名周刊媒体内部议会、国台办记者会、总统府宴客厅等等。皆欲极尽讽刺玩笑之能事,意图解闷、使人发笑,并且呈现一种嘉年华式的游艺性质,带出台湾民众日常生活中媒体接收的多种样貌。 同时,不仅在他自己内部呈现这种搞怪的异质风格,作为一个电视节目,它以自身呈现这个多音发声的企图。当新闻媒体、政论节目令人厌烦地,一致地重复让人感觉时间错乱,每日上演相同的社会事件报导与政治议题时,闷锅就会突然、不可预期地变回正常、一般的娱乐节目拟仿,甚至其趣味性并不会亚于被模仿的娱乐节目本尊,因为台湾的娱乐节目也往往流于无趣的固定形式。

有时则是反向而行:当媒体一窝蜂炒作某些非关政治现象的事件时,它反而标题反讽道:是不是不谈政治就比较不闷呢?当然,何谓政治并非闷锅要判断与可以判断的;它只是试图维持自身在政治与娱乐之间,作为一个能动性高,变异的媒体中介。即便闷锅仍然映透着一种最基本的资本主义色调,服膺于媒体运作的机制,重视收视率。但是,闷锅与一般娱乐节目不同的价值,最直接的呈现在于:它本身旨在做为某种套脱固定形式的呈现形式,以模仿、以形式的变化、挪用与并置。它在电视节目的社会框架中,积极进行对于形式的创造性实践;正是 Ranciere所指的诗学体制的艺术实践,或是政治美学的实践─做与作的方法的积极开展。

“你闷不闷?”这个闷锅持续出现的问题,其实欲求一个相同的回答:“闷!”。这个问题其实是提供一个机会,来向“you”,集体或个别的你,来确认“我们是否在一起”,或是否拥有相似的感觉。如同,相恋的爱人们经常透过提问期待彼此对同一事物有相似的感觉那般。目的是为了厘清对方的感觉,以求能加以沟通、分享对方的情感,以保有“我们”的爱,我们的共同体。 但是同时“你”闷不闷?亦是要问,作为个人的你是否与我们有相同感觉?这隐藏着复数的个人对“我们”的不可能之提问。因为娱乐节目至少是必须满足个人的,所以,当我坐在电视前,面对着以“作假”、演戏、娱乐为名的全民大闷锅时,往往是在期待闷锅节目的演员们要出什么新招,而且是针对个别的我而言的有趣招数。在闷锅每周一到五的播出中,观众其实也不过是面对着那些变异固着、幻想虚构的表演形式等待着、或是期待着他们今天的演出让人惊喜、拍案叫绝。娱乐我们!这其实是困难的任务,因为这好比说要同时满足每一个人不同的需求那样困难。看全民大闷锅时,其实每个观众得到的乐趣,首先,并非是可以说明的。笑的感觉形式呈现,也不一定是基于同样的感觉;反之亦然。笑不一定就代表纯然的愉快。事实上,我们常说笑话,却少有人会刻意去“讨论”笑话,或是分析拟仿讽刺的笑点,因为那只会把一切都搞砸;那不但没乐趣,笑话也不再好笑,并且常常遇到的困难更是在于:你说不出为什么是这个让你发笑,而不是另一个。对笑话的理解,是个人的洞见,也是基于个人在集体的历史里独特的记忆。但重要的是,我们感觉愉悦吗?或是我们的感觉逾越(逾越固旧形式)了吗?

在昆德拉的<笑忘书>当中,他为我们称之为笑的东西,提出了一些深刻有趣的暗示。他提到:

…..当天使们首次听到魔鬼的笑的时候,他们恐慌极了,那是在一群人聚会的餐桌上,一个接一个的天使跟着魔鬼一起笑了起来,足见笑是很有感染性的。 天使知道的很清楚这是对上帝的不敬,是在笑祂所做的那些神奇的事。天使知道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但是自己的能力有限,苦无对策,只好以牙还牙;天使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不稳定的、呼吸般的声音,是属于他的高音域,且赋予相反的意义。如果魔鬼的笑是意味着万事万物之无意义的话,那么天使的笑便是为世上万物之有条理、构想完善、美好和明智而欢呼。9

昆德拉接着又说:

天使的笑是无比的可笑的,并且如大灾难一般不可思议,魔鬼因而笑得更大声了。但是天使仍然从这里得到了一些别的,…而我们却被愚弄了…全然分不清楚真正的笑(魔鬼的)和模仿的笑(天使的),这两种笑的差别。

这一则故事很容易引起困扰。故事一开始,昆德拉早已经意识到魔鬼与上帝不过属于同一个价值规划的两面,笑当然就不是只有两种或一种的问题。他在此提到的应当是在同一个统治观点上,对笑作为愉悦或是逾越的讨论。因为,在<笑忘书>中,有太多种不同情感所引发的笑;从这足以见得,这里魔鬼的笑是不可全面理解的形式本身。而这正是我们被愚弄之处─我们总以为笑就是愉悦、快乐或是感觉。天使的笑却来自于遭遇了未知的恐慌,而非是对魔鬼的恐惧,而是对不知的笑的恐惧,并且同时是:在这个面对未知的瞬间,天使竟被敌对的魔鬼与它的笑所感染,且天使在此处选择大胆地以模仿魔鬼来维护上帝,以形式的实践罪恶来维护上帝。魔鬼的笑是出神(它本当如此!因为它被设定作为上帝的反面);在无神处笑,既无任何情感也无任何意义,因而也就是某个形式自身,所以那是纯粹的笑、但不是任何表示,或许连笑也不是。而这里天使的笑是模仿,是上帝秩序的界限的暴露,是形式被新感觉投注后的变化意义的瞬间。天使对笑的模仿,是感知与形式的平行并置的瞬间,尚未落入任一方却又同时是分歧岔开的。天使挪用魔鬼的笑作为对抗,魔鬼的笑则是为无意义而笑,是空无,召唤无限的感知向其涌现。

全民大闷锅的形式似乎是呈现为上述故事片段中天使的笑的模仿,可是其并非要维护上帝,而是在试图维护其自身所欲维护的某“美学体制与共同体”的同时,暴露其界限。全民大闷锅并非能超脱于一切美学体制或共同体之外,也并不是完全异于政论节目的一种节目,它并不真的能轻易使我们出神,而是能去企求一个引发如魔鬼的笑般出神的努力。但是出神的瞬间本身就是我们所追求的吗?达到未知之空无,即是进入感觉的分配所不是、所不知不准的外部,也就是Bataille所说的他者、至高者(sovereignty)、空无或是共同体,便能中止共同体所暴露的问题吗?有无可能,魔鬼之出神进入的也是神之于我们的不可知处呢?魔鬼那极度空无的笑,难道不带有一丝恐怖的暴力吗?这往往也是全民大闷锅节目所引发的笑,是否具有可以延续的抵抗感觉分配之暴力性,面对其区分、界划、压制排除的问题所在?如果它引发的笑仅仅是带我们进入空无及瞬间消逝,而无法再引起更多的感触、思考与联系的沟通,那么这种笑会不会带来更深的失落?相较之下,一个矛盾自反的天使或许亦有其值得学习处。

对不可能避免者的试图躲避,是否是一种逃避呢?亦或是一种生命的努力?也许,它有机会是一种最最低限的,保持在被共有的形式最边缘处、悬置处,可以随时“忘我”与“出神” (ecstasy)的准备。并非忘我或进入不知处本身,而是跳跃前的一个有力踏步、一个姿态,像是一个反拍(抢拍)、半音,或是动作、雕塑、画面上不平衡、不稳定的凝固构图,或紧握着一张正在开奖的彩卷那般,充满动态感觉的稳定形式。虽然不一定能造成流动,但是却可以引发与召唤流动的未来想象,既是机会(chance),游戏、偶然、运气、赌博,也是冒险,伴随着乐趣与遭遇未知的恐怖感。即使,这类乐趣在某些阶段,相当类似我们于共同体内感觉到的愉悦,因为在共同状态的某些时刻里,也可能感觉到一种接近自我死亡却可以立即被激情洗刷的未知。但是,(永远可以但是,并朝向任意方向前进),它总是在祭典上摆出对共同体之神不敬的姿态,毕竟,它是一种向那神、与那沉浸共有认同中的每一个人提出这个问题:你在吗?,然后继续进行原来的游戏的姿态;就像无视于神圣仪式,在祭典里乱跑乱笑或是大哭大闹的小孩一样。

但是,难道那神之于我(个别的人)是在的吗? 难道那神与“我们”是不在的吗? 这种不敬是否是正是由于过于直接暴露、过于贴近于不可抵达的远方的本质,以致虔诚的信徒们常会惊恐地,混杂气愤与罪恶感地制止那小孩;正是由于小孩沾染了神之光辉,所以他们恐惧、忌妒、羞愧。倘若共同体之神只真能现身,能惊奇而不带恐惧地接受此不可能性的,难道不是只有像这小孩的人吗? 这个不敬者的娱乐与游戏嘻笑,往往是自发且无惧的,却也往往被斥为不敬与罪恶(,这里的罪恶必须是在“祭典上”的 而非某些不属于共同体的罪恶,但或许并不存在?!)

全民大闷锅节目并不限定于召唤特定的政治情感,(但是它仍可能有这种危险),相反的,它以拟仿的形式、新的形式:扭曲的、极端丑化的、幻想虚构、创造的,来揭露僵化的政治感知界限。在形式中逃离自身,开启我们对政治的感觉能力,即开启政治性(the political);让我们意识到既有现实政治形式的局限性,转向积极的政治形式实践。因而,朝向忘形 忘我 出神,以再不断重新解构/建构共同体。

全民大闷锅虽然不必然每次让人发笑,但是却揭露出政治性与娱乐性之间、 共同体之无效之工与形式的游戏、共同体出神与忘我之间暧昧双重的关联。

它之使我们愉悦,正是因为它所带来的一种轻盈的逾越/愉悦姿态;全民大闷锅是透过对积极的政治性实践,即感觉发配的外在化形式的创造、某种原书写的过程,来达到双向逆反的召唤以及除魅。然而,是否有可能要求一种感觉沟通的能动性,能自在表达个人的真实情感与意见,维持动态变化的特性,而又不被我们藉以表达的形式所裁切限制?

 (还可以再问的事是,全民大闷锅对媒体结构的破坏是何种程度?或是,这种藉自我嘲讽以嘲讽他者的过程,对于一般观众而言有怎样的实质影响?观众又如何能避免陷入媒体结构运作的收编伎俩之中?这些,则是必须再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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