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痛苦,与天下人比,便不再是痛苦,赵国与秦国的仇恨,放到天下,也不再是仇恨。”秦王听后为之动容:“没想到最了解寡人的,竟是寡人的刺客。寡人孤独一人,忍受多少责难,多少暗算,无人能懂寡人之心,就连秦国的满朝文武,也视寡人为暴君,想不到残剑与寡人素昧平生,才真正懂得寡人,与寡人心意相通。”没有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们,也许会以为这些安排和台词都是讽喻意味的,但是它们恰恰都是“正剧”,具有正面含义和需要正面的理解。有了残剑这样难得的人生知己,秦王觉得死而无撼,于是便把自己随身佩戴的剑,扔给了与他只有十步之近的无名,让无名为了“天下”作出自己的决定。无名见此情景,最终放弃了令秦王的送命的念头,他一面用不伤人的特殊剑法行刺,一面趁此机会咬着在秦王耳朵给他留话:“刺了这一剑,很多人会死,而大王会活着;那些死去的,请大王记住。”如此,他本人成了秦王不同寻常的事业的崇高“捐助者”。秦王下令厚葬无名。为了天下统一而将天下踏平,如此体贴地为暴君着想和为暴力行为提供说辞,这部电影因此而获得了“为暴君辩护”的骂名。影片上映期间,国内网络以及媒体上恶评如潮,不仅是张艺谋电影,而且是任何一部电影都从未遭遇过的。那些曾经是张艺谋电影影迷的人们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一个人会发生前后那样大的变化?联系张艺谋电影一路走过来的踪迹,便会发现,这部电影实际上没有超出此前电影所提供的视野或框架,而是它们的逻辑延续。

  如果需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游民”的性格,那么便是“没有真相的人”。拥有一种真相意味着拥有一个时间的长度,在一个时间的长度之内坚守一种对待事情的看法,并且在十分重大问题上,并不能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可以说拥有一种信念。而游民的做法正好相反,他们感到脚下的一切是游移不定的,眼中的世界和现实是摇摇晃晃的,他们本人的头脑更是不确定的。而假如缺乏明确的事实与世界图景,没有有关这个世界及自身的任何信念,手中所掌握的便无非是一些临时性的“借口”和“说法”了,因此可以随时搬动,上下矛盾,前后脱节,完全不合逻辑,如同王学泰先生所说的“一切随缘而定”。而这种生存哲学在一般日常生活中也许并不起眼,但是放到一些比较重大的问题上,尤其是涉及原则问题是,它的缺陷就无可掩饰地被放大至刺眼的地步。在笔者看来,《英雄》这部影片有着比“替暴君辩护”更加复杂可怕的地方,正是在于这种充满着绕来绕去的“借口”以及“出尔反尔”的立场,实际上正是它们构成了整个影片的结构。人们会看出《英雄》借鉴了日本导演黑泽明《罗生门》中讲述不同故事的做法,但是在《罗生门》中,是三个人面对同一个事件进行不同的讲述,其中每一个人只有一种自己的说法;而《英雄》是由同一个人讲述不同的故事,他前面讲出的故事被后面所推翻,包括被他自己所推翻。那么,人们应该相信哪一个呢?假如一个人在前面讲了被证实为谎言的故事,他后面说的话如何能够使人信服?在这样多的说法面前,人们或许会问:他本人到底持哪一种立场呢?在各种互相矛盾的借口当中,他自己是否能够辨认哪一种是属于他的真实?同样,对于刺秦如此重大的主题,它构成了所有人物动机和故事内核,居然可以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借口和演变之后,走到了它的反面——“秦王不能杀”!影片的结尾用来“圆谎”的办法是:让无名继续刺秦王一刀,但刺不到位,刺他是为了留他,留住秦王以便实现天下太平。从这个结局看过去,无名闯到防范严密的深宫中来,不过是与最高权力秦王之间的一场调情挑逗而已。这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切皆是临时的、一切届是权宜之计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可以看作没有固定价值观和一致逻辑的游民其唯一的逻辑,到头来必然走向不辨真伪、是非、虚实的地步。无名最后拔剑朝向秦王一刀的那种逻辑混乱和头脑昏迷,与杨天青哭棺哭得昏天黑地、与疯了的张秋生临了砍下莫名其妙的一刀是同一种性质。这些人既没有客观世界的真相,也没有关于自己的生活、自己思想感情的任何真相。他们与这个世界中权威的关系,说到底也是临时的和权宜之际的。2003年该片放映之际,剧组宣传策划上用了“放下屠刀,停止恐怖”的字样——为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头号暴君翻案和辩护,竟然与当今美国的“反恐”国策直接接上了轨!

  笔者曾经从形式上分析《英雄》的美学,指出其中的追求宏大一律的场面,尤其是有关军队的行动(方阵、行军和进攻等)——服装坚固统一、队列整齐划一、表情呆板如一、动作机械归一,可以归之为极权主义美学或曰“法西斯美学”。蚁群般聚集或散开的士兵,他们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面貌和声音,如同一只只被牵动的木偶一般,是一种数量上的堆积和倍增,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显示其背后的操控权力的堆积和倍增,以及这个权力至高无上的神秘性。这的确是非常罕见的“视觉奇观”。整个影片当中甚至没有出现一张老人、妇女、孩子、工匠的脸庞,一点杂音与噪音都不存在,清理出如此干净的天空,是为了使得“英雄们”不受干扰、不受牵连地直奔历史,直接进入历史,将历史朝着自己所要的方向扭转,并最终将它变成自身的历史。

  可以说,张艺谋电影中游民意识的种种体现——声厉内茬、首鼠两端,封闭、怯懦、却富有挑衅性,从不问真理与真相,只顾埋头算自己的进帐、随机应变灵活多端等等,并非张艺谋本人的独创,而是因传统沿袭而来、并在这个社会大放异彩的流行思想。作为导演,张艺谋不过是给这种东西押上韵脚。而既然游民意识与游民文化这类现象古已有之,当然并不十分奇怪和可怕,令人诧异的是这种原本处于边缘的社会文化现象,在今天的中国何以大摇大摆,登堂入室,以“老百姓”的名义畅通无阻?不只是在张艺谋电影当中,这种游民文化、游民意识在许多正式场合同样得到公开的承认和传播,其中一个便是每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比如赵本山表演的小品,其中以自损而损人、以自我矮化以矮化他人、以自我愚弄而遏制他人的思考,其中所包含的“反智主义”态度,正是混世游民心态的集中体现。分析在中国当代文化中游民意识种种,是一件非常重要和有意思的工作。

  1王学泰先生《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学苑出版社1999。

  2 同上,第3页。

  3 王学范《中国古代的流民问题》,《探索与争鸣》1994年第五期。

  4 江立华、孙洪涛《中国流民史》(古代卷)安徽人民出版社2001,第3页。

  5 池子华《流民问题与社会控制》,广西人民出版社2001,第5页。

  6《明实录·太祖实录》,转引自王学泰《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

  7 同1,见封底。

  8 同1,第236、241页、

  9李尔葳《张艺谋说》春风文艺出版社1998,第17页、第21页。

  10 《与张艺谋对话》,张明编,中国电影出版社2004,第145页。

  11同9,第26页。张艺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逮住一个东西,我喜欢说了就做,往死里做。可很多人看了这部电影,觉得闷得慌,我觉得:《大红灯笼高高挂》那个东西非冷不可,只有死冷到底。唯一赏心悦目,一成不变的的就是那个仪式”。

  12 同1,第69页。

  13 《张艺谋这个人》,王斌著,团结出版社1998,第39页。

  14 同9,第31页。

  15该片的文学策划王斌始终跟随拍摄,在王斌《张艺谋这个人》一书中记录当时讨论的结果:“关于《活着》的主题,艺谋说:就是活着还活着,死去的死了,说得再通俗点,就是‘好死不如赖活’。同18,第64页。

  16 米兰·昆德拉《笑忘录》,莫雅平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2页。

  17 同9,第21页。

  18 同9,第121页。

  19 http://web.peopledaily.com.cn/zdxw/15/19990421/9904211525.html

  20 http://www.66163.com/fujian_w/news/fzwb/990426/8-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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