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中国资产阶级的重生
根据官方统计,2003年中国共有773万私有企事业主[i]。“商”从两千多年前起就是士农工商四民之一。1840年以后,由于中国滑向世界体系的边缘,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总是很弱小,不得不仰仗国家(见第二章)。五十年代末期,国家赎买了民族资产阶级,将其中愿意工作的并入干部阶级(见第三章)。1979年后短短二十年,一个充满活力的中国资产阶级重生了(见第五、六章)。关于中国资产阶级的几项研究(Kwan, 2001; Bergere 1989; Coble, 1986; Person, 1997; Malik, 1997; Dickson, 2003)很有力度。不同的研究认为,现在3/4至4/5的中国GDP来自非公经济。在图8-1里,资产阶级只是干部和国企工人中间的一个小点。为了看得更清楚,我把资产阶级从图8-1中拿出来,形成图8-3。这样资产阶级的发展状况就清楚得多了。

来源:见图8-1
根据官方统计,2003年,在这773万私有企事业主中,520万是城镇户口,253万是农村户口。[ii]所有这些统计数字都估计偏低。我认为,官方统计起码漏计了四类精英。第一,1998年以后,几乎所有的乡镇企业都在两、三年内私有化了。一大批经理人员和地方干部成为实际上的企业所有者。第二,1997年以后,一大批中小型国有企业、甚至一定数目的大型国企私有化了。这些企业内部的许多干部成了这些企业的新所有者。第三,近年来,大部分大型国企实行股份化。在这个过程中,许多这些企业内部的管理人员和某些参与规范管理这些企业股份化的政府公务员获得了大量股份。第四,一些官员,数目不详,合法或不合法地积累了相当数量的财富。他们把这些钱投到股市或者存到中外银行。所有上述这些人,他们的存款利息、股票盈利、非工资收入加起来显著高于他们的工资。我估记,把所有这些人都加上,中国资产阶级的人数应该在1000到1500万,而不是773万。
国家鼓励了非公经济的重生。今天,中国非公经济对发展经济、增加就业贡献良多。1979年以后非公经济的迅速发展有如下几个重要原因。首先,1979年以前,中国经济是短缺经济,供不应求,亟待增加供给。第二,1985年以后出现了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第三,1979年城市地区生活服务行业严重短缺。第四,1979年以后邓小平结束了毛泽东的“上山下乡”政策。所有下乡知青在几年里回城,导致大量城市失业人口。从1980到1985年,城市失业人口增加到3700万,让老人们想起1949年以前严重失业的旧中国,这种比较严重威胁到政府的合法性。公有经济、特别是国有企业面对这场危机无计可施,因为公有经济内部已经积累了大量剩余劳动力。政府鼓励人们尽一切力量增加就业、增加供给。非公经济正好满足了这个需要。所以,政府鼓励非公经济的重生,因为非公经济首先有助于解决长期延续的城乡失业问题。
1992年以后短短十年,干部、党员、专业技术人员成为私有企事业主的主体。1992年以前,大部分非公经济在服务行业、轻工业、制造业、矿业、交通运输业、建筑业等行业。1992年以后,非公经济延伸到金融、银行业、保险业、证券交易和房地产。90年代后期,政府要求所有乡镇企业私有化。同样在90年代后期,一大批小型国有企业私有化了,有些以半价成交。1999到2004年,中国两次修改宪法,明确私有企业和国有企业在法律上平等,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2003年中国再次调查了私有企事业主的状况。[iii]调查结果显示,2002年在册私有企事业主620万人,但实际数字可能超过1000万。从1993到2003年,私有企事业主中前干部的比例从40.1%上升到63.1%;有大学学历的从16.6%上升到33.5%;在2003年有硕士学位的占到4.9%。登记在册的私有企业数量从1993年的23.8万增加到2002年的243.5万。私有企业的平均注册资本为122530美元,平均有11名雇员。有527家私有企业超过1000人。私有企业的平均税后盈利为106265美元。[iv]
表8-1显示了以下几点。第一,其中九人是第一代暴发户。第二,中国富豪的财富只是外国和海外富豪的零头。第三,他们大多在轻工业或低技术产业,很少在高技术产业(丁磊、陈天桥除外)、重工业、国防工业。没有一个公司有能力和全球500强同类企业竞争。第四,他们中的许多人从事房地产业,这变成了一个全国性的严重问题。
表 8-1. 2004福布斯中国十大富豪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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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
年龄 |
净资产(亿美元) |
行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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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荣智健 |
62 |
15 |
建筑与房地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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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黄光裕 |
35 |
13 |
零售业与房地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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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陈天桥 |
31 |
12.8 |
在线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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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许荣茂 |
54 |
8.4 |
房地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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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鲁冠球 |
59 |
7.74 |
汽车配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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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丁磊 |
33 |
6.68 |
门户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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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刘永好 |
53 |
6.65 |
饲料、金融与房地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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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杜厦 |
56 |
5.3 |
连锁超级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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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刘永行 |
55 |
5 |
饲料与铝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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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朱孟依 |
45 |
4.36 |
房地产 |
今日中国是国内外投资者的天堂。每个省会城市和许多沿海富裕地区都效仿美国建起有围墙有保安的豪华富人区。许多豪宅售价超过百万美元。许多暴发户不愿意让人知道他们有多少钱,不愿意被采访。他们中有些人用不合法的手段挖到了第一桶金。有些通过走私。有些通过1989年以前的投机倒把(如第五章所述)。有些通过炒卖政府合同。有些通过证券市场。十年前中国初建证券市场的时候,作弊猖獗。有些违规操作的人赚了大钱。有些通过炒房产,下面将要讨论。这些都部分降低了私有企事业主的社会声望。[v]一些学者从统计数字出发(最富有5%、10%的人口和最贫穷5%、10%人口之间的财富和收入差距,以及基尼系数),认为中国的贫富差距现在比美国还要大,成了世界上收入最不平等的社会之一。
根据官方统计,2003年2月,29.9%的私有企事业主是共产党员,其中只有5.9%的人是在他们成为私有企事业主以后才入党的。[vi]如前所述,这个数字低估了。我估计,加上那四类精英,60-70%的私有企事业主是党员。简而言之,大部分私有企事业主是党员,大部分从前或者现在是干部。[vii]
中国资产阶级在政治上拥护党和政府,因为他们获得了物质利益,也因为他们担心社会动荡会损害他们的财产。另一方面,国家也需要资产阶级投资、生产更多的GDP、雇佣更多的劳动力。更不用说大部分私有企事业主本人从前或现在就是党员、干部,因而在大多数地方私有企事业主和国家保持着密切良好的关系。[viii]
税收、房地产、银行贷款、黑社会是国家和资产阶级有时会发生冲突的四个领域。第一,资产阶级生产了中国大陆3/4到4/5的GDP,但只交纳了全国税收的1/3或者不到1/3。另外2/3的税是国有企业交纳的。相当一部分私有企事业主在地方政府的庇护下成功逃税。中国资产阶级在过去十年里少缴的税构成了他们现在的资本和财富的一半。这也部分揭示了为什么他们中的大部分从来没有从银行贷过款[ix]。国家对逃税当然不高兴。
第二是房地产。大部分私有企事业主经营制造业、零售业、运输、建筑、服务行业。但是,一些人觉得这些行业不能让他们快速致富。他们发现经营房地产是个更好和更容易赚钱的路子。这是因为中国的土地法律十分不健全。1949年以后,在理论上,在法律上,所有的土地归国家所有。近年来,在中国的大城市和中等城市掀起了房地产热,特别是在上海和北京。通过房地产赚大钱的关键是,能否从市政府批到地,和能否从国有银行贷到款。有了贷款就可以从市政府买地,然后盖楼,再卖掉楼房获得暴利。近年来,许多私有企事业主从他们原来的产业转移到房地产。房地产业弊案重重。[x]但是,没有迹象表明中国将在近期建立清楚的法律体系规范土地使用。
第三是国有银行贷款难(Tsai, 2002)。每年在北京召开的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会议期间,私有企事业的代表和委员都会抱怨从国有银行贷款难,说在他们的发展过程中无法得到一分钱的贷款,并抱怨说在地方上贷款的标准回扣占贷款总额的20-30%。国务院每年都保证国家会想办法让私营企事业主更容易得到贷款。但是,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好。
第四是出现了以私有企事业主为核心的黑社会。黑社会在中国社会有漫长丰富的历史。每当国家衰弱或分裂的时候,黑社会就会壮大,成为导致国家崩溃的主要力量之一。1949年以后,新政权彻底扫荡了中国的黑社会,这种彻底性在从前的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文革以后,在一些村子里大姓氏族开始填补权力真空,但那还不是黑社会。真正出现黑社会是在80年代初期,农村地区人民公社解散以后,新建立的乡镇政府无法有效监督广大的人口。在一些村,如果村党支部书记或者村长不得力,有时大姓氏族的势力就会取而代之,大姓氏族的头头通常富裕而且强有力。之后,一些私营企事业主试图在村、乡镇、甚至区县一级[xi]参与掌权。他们达到目的的办法基本一致。首先,他们试图操纵地方选举,贿赂地方官员、警察、检察官和法官。逐渐地,这些人形成以本地私营企事业主为核心的帮派。在官方媒体里有不少关于国家如何消灭这些帮派,把地方人民从他们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报道。
我认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中国资产阶级只会继续成为上层阶级的一部分,而不会成为国家领导集团的一部分,特别是在中央和省部一级。中国资产阶级还将不得不依附于国家。这不仅是由中国的政治经济所决定的,更是由中国在世界体系中的地位所决定的。简单说来,未来几十年美国的对华政策对中国资产阶级在中国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的影响远大于其他任何因素。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的非公经济将继续主要集中在低技术和劳动密集型产业。这是由今日世界体系的本质和美国的技术霸权所决定的。现在中国的非公有经济主要生产那些美国企业几十年以前就停止生产的低技术含量和劳动密集型产品。中国国有经济则从事着高科技和资本密集型产品的生产,这些产品是中国作为一个现代民族国家所不可或缺的、而美国决不会卖给中国的东西,特别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如战斗机、航空母舰、核潜艇、先进的雷达、先进的通讯设备,以及更为重要的用来生产这些产品的机器制造业和高级材料制造业。只有公有部门有能力研究、开发、制造这些产品。这就是为什么公有部门现在还雇用着大部分教育精英,尽管非公经济产出中国GDP的3/4到4/5。只要美国不向中国出售、并禁止其他国家向中国出售这些高技术产品,中国就必须维持一个强有力的公有经济。中国资产阶级在这些领域里基本上无能为力。[xii]
不是因为中国资产阶级无能,而是因为今日世界体系的本质不允许他们领导中国赶超世界先进国家。非公经济可以在中国赶超世界先进国家的过程中辅助公有经济,但仅仅是辅助,而不是领导。只有美国放弃对中国的技术封锁,中国的非公经济才有可能升级到高科技含量和更加资本密集的领域,但目前看不到一丝一毫美国放弃技术封锁中国的可能性。中国资产阶级因此不得不依附于国家,而不能领导国家。中国的领导集团是各级领导干部。
[i] 《中国统计年鉴2004》,第150页
[ii] 《中国统计年鉴2004》,第150页
[iii] 英文《中国日报》11/29-30/2003: 4
[iv] 作者注:美、日、欧、台、港、澳资产阶级在大陆享有的待遇,首先应该给大陆资产阶级。中国统一的过程,也是大陆、台、港、澳资产阶级形成一个统一的中国资产阶级的过程。文革期间对刘邓路线剥削有功论、阶级斗争熄灭论、阶级调和论的批判显然是偏颇的。历史证明毛主席关于中国资产阶级重生的预言是完全正确的。
[v] 近来,中国媒体的一个热门话题是中国社会的“仇富”情绪。
[vi] 中央社 (台湾) 2/18/2003.
[vii] 《中国时报》2006年10月20日报道:“據一份新出爐的報告指出,大陸億萬富豪九成以上是高幹子女,其中兩千九百多名高幹子女擁有資產達兩兆多元人民幣(下同),在金融、外貿、證券等五大領域擔任主要職務的,基本都是高幹子弟,實際已形成官僚資產階級。近日,中共國務院研究室、中央黨校研究室及社科院等部門,出爐一份關於社會經濟狀況的調查報告,詳細紀錄社會不同階層的經濟收入。其中列出城市高、中級公務員收入,已超過西方歐美等已開發國家公務員收入及中產階層。該報告指出,在金融、外貿、國土開發、大型工程、證券五大領域中擔任主要職務的,有百分之八十五至九十是高幹子女,實際已形成了官僚資產階級。「世界經理人」引述報告說,至今年三月底,私人擁有財產(不包括境外財產)超過五千萬元以上的有二七三一0人,超過一億元以上的有三二二0人,其中,二九三二人是高幹子弟,他們擁有的資產為兩兆零四百五十億元。億萬富豪的資產來源,主要是依靠家庭背景的權力,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包括引進外資獲取回扣;引進成套設備,比國際市場價高出六成到三倍。後者如一套年產五十萬噸化肥的成套設備,國際市場價二.二億美元,但山東、遼寧皆以四億美元報價引進。此外,如操控資源、商品出口獲利;國土開發靠銀行借貸,無本暴利;走私逃稅,每年走私進入市場的日本、歐洲轎車三至四萬輛;獨家包大型工程,一公里高速公路能獲利七百萬至一千一百萬;操控證券市場,製造假資訊勾結金融、傳媒造市,從中牟利。新華社日前表示,中國社會利益結構發生分化、重組,出現特殊利益集團,集團透過權錢交易等非法活動,催生集體腐敗和組織性腐敗。據表示,上海十家大地產商,有九家是高幹子弟當老闆;十五家工程建築包商中,除兩家為國企外,其餘十三家都是高幹子弟;而江蘇的前十數家地產商及工程包商中,清一色由高幹子弟掌控,父親不是現職副省長、省人大副主任,就是前省委副書記、前省法院院長。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決意對「特殊利益集團」開刀,新華社的「瞭望」雜誌近日發表文章,對特殊利益集團及劣行做了詳細披露,矛頭所指及政治風向值得關注。”
[viii] 译稿在传阅过程中,有学者对此提出如下见解:关于阶级的消亡、产生、重生,社会学界历来有两种看法,一种是看人口的构成,包括数量、空间、密度等,有一系列指标。另一种是看其社会行为与阶级意识。我主张二者结合。因此,依我看,中国无论正消亡还是正产生、重生的阶级,均无标志性社会行动(政治的)亦无自我认同的阶级意识。总之,它们没有阶级的经历、事件和由经历、事件而发生的自我认同和阶级意志。孙立平在近作《博弈》中说,中国的政治稳定,社会失衡,各阶级集团进行多元的经济利益博弈,不触动政治基础。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用马克思的话说,即农民无自觉阶级意识,要他人代表,工人是工团主义、经济主义。大家都按经济利益的规矩玩,没有谁反规矩。如果中国当代相当于西欧1848-1872,则与西欧不同的是,提出和谐社会口号时,西欧出现合法性危机,中国提出和谐社会口号却没有合法性危机了,这是很有趣却值得深思的事。
[ix] 《社会学研究》,2001,16(5):68
[x] 新华社北京2006年9月25日电: 9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审议了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陈良宇同志有关问题初核情况的报告》。根据目前调查的情况,陈良宇同志涉及上海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违规使用社保资金、为一些不法企业主谋取利益、袒护有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身边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等严重违纪问题,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中央决定,依据《中国共产党章程》和《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的有关规定,由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对陈良宇同志的问题立案检查,免去陈良宇同志上海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停止其担任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职务。中央认为,对陈良宇同志严重违纪问题的查处,充分表明我们党加强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的坚强决心和鲜明态度,不论是谁,不论其职务多高,只要触犯党纪国法,都要受到严肃追究和严厉惩处。
“Chinese Fight A New Kind of Land War: Many Citizens Battling Tide of Development”.
[xi] 作者注:沈阳大案显示,这种组织甚至可以发展到大都市,并与省级官员有牵连。
[xii] 作者注:(一)世界500强企业,中国只有10个;(二)世界100强大学,中国一个没有;(三)中国尖端武器研制能力与世界先进水平的距离正在拉大。作为一个世界体系中的后发者,中国要进世界500强企业、要进100强大学、要研制尖端武器,不得不主要依靠公有部门,而不是非公部门。公有部门是由干部(公务员)而不是资产阶级领导的。这就是李毅模式把干部阶级置于资产阶级之上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