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批精英从农村转移到乡村,失去了传统的社会文化之根,是否意味着他们在城市重新找到了新的存在基础?从现代知识分子所拥有的学校、传媒和学会这些公共建构而言,可以这样说。然而,正如我们前面已经分析过的,知识分子一方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独立,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们有可能游离于社会而存在,不仅对于农村生活如此,在城市生活中也是如此。虽然学校和传媒是知识分子影响社会最重要的空间和渠道,但由于它们自身的性质,知识分子与城市的关系却变得虚拟起来,从实体化转为话语化。
北京是现代中国的学术中心,是国立大学、教会大学最集中的城市。在这些著名的大学里面,云集了中国大部分优秀的学者。五四以后,大学势力之强,无论是北洋军阀还是南京政府,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然而大学是学院的象牙塔,大学教授与北京民众的社会生活其实是不相干的。老北京,是一个典型的二元社会,一元是全国性的“知识人社会”,另一元是本土的地方社会,这两个社会之间基本没有什么联系,学院精英与地方精英也相互脱节。到1930年代,大学校园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文化贵族,他们与农村隔离,也与身边的这个城市不相干。直到卢沟桥的炮声才打破了象牙塔里面的平静。当北大、清华的教授们随着难民的队伍向南方撤退,他们才真正走近社会,走近民众。当闻一多等师生们徒步从长沙到昆明,组建西南联合大学的时候,一路上所看到的底层民众生活让他们震撼不已。但此时战争却削弱了学院自身的力量,“知识人社会”开始走下坡路了。
真正与城市社会发生联系的,是上海的知识分子。民国时期的上海与北京不同,国立大学只有交通大学、同济大学、暨南大学等有限的几所,而教会大学、私立大学、民营报纸和出版业却十分发达,是全国的传媒中心和出版中心。以民间的教育、报业和出版为基础的上海“知识人社会”与沪上的地方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本身就是后者的一部分。这一格局来自晚清的传统。自从上海开埠以后,在黄浦江畔,就出现了一个绅商阶级,以张謇为代表的江南士绅,亦绅亦商,他们以地方自治为契机,形成了上海城市的地方精英。民国以后,传统的绅商阶级逐渐为新式资产阶级所取代,而士大夫阶级也演化为现代知识分子。但上海的知识分子,比北京的成分复杂得多,除了大学教授、文化人之外,还有报业、出版业人士、律师、医生和各类专业人士等等。他们以各种行业协会、社会团体的方式组织起来,并且与商界、金融界和工业界发生了密切的关系。最有名的是张謇、黄炎培为领袖的江苏省教育会,在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之中,联合上海的资产阶级,在晚清和民初的政治中发生过重大的影响。
在1920-1930年代的上海,上海的知识界与商界、青红帮联合,已经形成了一个有序的城市精英网络,知识分子的文化权力背后有经济和社会权力的支持。最典型的是,1932年一二八抗战中成立的上海地方维持会(后改为上海地方协会),会长是执媒体牛耳的《申报》老板史量才,副会长是上海商会会长王晓籁和青红帮领袖杜月笙,秘书长则是前江苏省教育会会长、著名文化和社会活动家黄炎培。这些地方名流有知识分子,有实业界人士,也有黑帮领袖。他们周旋于中央权力与各种政治势力之间,借多元权力的孔隙,控制了上海的地方社会。
虽然在上海,知识分子与资产阶级结成了有限的同盟,但就整体而言,并不成功。抗日战争胜利前后,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中间力量一度眩人耳目,但一旦国共之间再度爆发内战,他们就失去了仲裁和制衡的力量。在近代中国,不仅知识分子弱,而且资产阶级更弱。中国的资产阶级不像欧洲那样,是在自治城市的传统中发展出来,从其产生的一开始,就带有官僚资本的印记,即使以后转化为民间资本,也与国家的权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民国以后所出现的上海地方精英同盟,到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就受到战争的毁灭性打击,江浙资产阶级和青红帮势力内迁到西南之后,从此一蹶不振,只能仰仗政府过活,无可奈何地被边缘化了。
知识分子不仅与社会外部断裂,而且其内部也发生了断裂。在传统中国,士绅阶层有一个庞大的社会网络,他们以科举制度为基础,有共同的儒家价值观,形成了一个由全国名流、地方名流和基层名流三个等级的流动网络,38 这一网络在晚清以后发生了内部断裂,在城市,士绅阶层蜕变为现代知识分子,在农村,士绅阶层虽然依然有其影响,但也被渐次崛起的其他精英集团所稀释。更重要的是,城市的知识分子阶层与农村的精英阶层,如同现代的城乡关系一般,区隔为两个互相独立的精英共同体,虽然从个体而言可以在两个集团之间流动,但从整体来说,无论从学校出身、知识结构和文化趣味,还是各自所借助的社会关系来看,分解为两个互相脱节的群体。
即使在新式知识分子内部,当儒家不再是共同的价值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可以替代的公共意识形态。在五四时期,知识分子们朦胧地形成了一段时间的新文化联盟之后,1920年代以后很快地就分裂了,分裂为各种各样的主义和流派。在传统士大夫之中,每个时代虽然也有不同的流派,比如宋学和汉学、古文经派和今文经派等,但基本知识结构和价值观念是相通的,拥有一个共同的知识框架。然而,现代知识分子内部的断裂,最主要的是失去了共同的知识框架,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知识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知识阶层内部种种的冲突和紧张。
问题不仅是意识形态的分裂,在一个阶级冲突、政党冲突的大时代里,知识分子又被过度政治化了。在此之前,知识分子以“中等社会”自命,不屑成为任何阶级的附庸。30年代以后,国民党的权力在加强,城市知识分子与资产阶级联盟力量在减弱。到40年代,抗日战争和战后的内战全然摧毁了民间资本和文化权力的社会基础,失去资产阶级支持的知识分子在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之际,不得不进行政治选择,晚清以后建立起来的知识学统无奈地宣告终结。
从19世纪中叶道20世纪中叶,整整一个世纪之中,在一片风雨飘摇的内忧外患之中,在中国历史上第二次礼崩乐坏的大乱世里,中国的知识分子被抛到社会上,建立起自己的“知识人社会”。他们试图以自己的知识权力和舆论影响力重建社会重心。这个“知识人社会”是自由的,也是独立的,但其根基是不牢固的。它一方面失去了与乡村社会和城市社会的有机联系,另一方面与政治的制度性关联也是脆弱的。更重要的,无论是学院,还是媒体,都缺乏体制性的保障。近代中国的“知识人社会”是一个奇迹,也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象牙之塔。当战乱纷至沓来时,终究倒了。曾经辉煌过,却没有熬过乱世。
1 余英时:《中国知识分子的边缘化》,《二十一世纪》(香港),1991年8月号。
2 关于对知识分子的边缘化问题,比较有价值的进一步研究有王汎森:《近代知识分子自我形象的转变》,载王汎森:《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联经出版公司(台北)2003年版;罗志田:《近代中国社会权势的转移:知识分子的边缘化与边缘知识分子的兴起》,载罗志田:《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3 张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转型时代》,张灏:《时代的探索》,联经出版公司(台北)2004年版,第43页。
4 根据陈宝良的研究,由于明代生员人数的大幅度增加,而仕途依然狭窄,游士化倾向在明中叶以后就开始出现。不第秀才或者做塾师,或者当儒医,或者做幕僚,或者经商,或者成为通俗文化的创作者。参见陈宝良:《明代儒学生员与地方社会》,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2005年版,第325-326、499页。
5 梁启超:《新民说·论政治能力》,《梁启超全集》第二册,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732页。
6 intellectuals 在中国一般翻译为知识分子。但余英时先生认为所谓“分子”在中国的语境中含有贬义,“把‘人’变为‘分子’会有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的后果。”他强烈主张用知识人代替知识分子(参见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新版序第2页)。不过,在中国的语境中,知识分子这一概念已经成为约定成俗的一般概念。本文为行文的方便,在谈到intellectuals society时,用知识人社会,在谈到intellectuals,用知识分子,二者的内涵是同样的。
7 费正清:《费正清论中国》,正中书局(台北)1995年版,第104-106页。
8 卜正民:《为权力祈祷:佛教与晚明中国士绅社会的形成》,张华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1页。
9 关于士绅的威权论述,参见费孝通:《中国绅士》,惠海鸣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2006年版,第14-19页。
10 参见瞿同祖:《清代地方政府》,范忠信等译,法律出版社(北京)2003年版,第282-283页。
11 关于晚清士大夫与五四第一代知识分子在知识背景和身份上的差别,参见作者:《20世纪中国六代知识分子》,载《中国知识分子十论》,复旦大学出版社(上海)2004年版。
12 刘易斯·科塞:《理念人》,郭方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北京)2001年版,第5页。
13 张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转型时代》,张灏:《时代的探索》,第37-42页。
14 关于中国思想史上从天理观到公理观的转变,参见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三联书店(北京)2004年版,第1395-1409页;关于从规范知识到自然知识的变化,参见费孝通:《中国绅士》,第34-44页。
15 早在1896年,梁启超在《变法通议》和《论报馆有益于国事》中,就详细讨论了学校、学会和报纸的重要性,谭嗣同在《湘报后叙下》中明确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认为觉醒士民之道有三:一是创学堂,改书院,二是学会,三是报纸。
16 参见谢国祯:《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中华书局1982年版;吕妙芬:《阳明学士人群体:历史、思想与实践》,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3年版;小野和子:《明季党社考》,李庆、张荣湄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罗宗强:《明代后期士人心态研究》,南开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17 参见作者:《近代中国的公共领域: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史林》(上海),2003年2期。
18 胡适:《领袖人才的来源》,《独立评论》,第12号,1932年8月7日。
19 曾琦:《留别少年中国学会同人》,《少年中国》,第1卷第3期,第54页。
20 根据统计,民国初年国会议员和两大政党的重要党员和职员都是留学生。但留日居多。而在国民党政府内阁官员中,留美的超过留日的。1948年198位国民党大员中,留美34人,留欧22人,留日32人。在学界,留学生也占了可观的比重。到1936年,中国专科以上学校教职员44%是留学出身。参见王奇生:《中国留学生的历史轨迹》,湖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00、214、271页。
21 参见阎步克:《帝国开端时期的官僚政治制度――秦汉》,载吴宗国主编:《中国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年版,第76页。
22 参见陈宝良:《中国的社与会》,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23 欧阳修:《欧阳文忠公集》十七。
24 参见小野和子:《明季党社考》;谢国祯:《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
25 梁启超:《变法通议》,《梁启超全集》第1册,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28页。
26 张玉法:《清末的立宪团体》,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1年版,第199-206页。
27 独立时论不是一份刊物,而是一本系列文集。是1945年以后胡适手下的一批北大自由主义同仁相约,为各报纸刊物写稿,最后结集出版,形成团体的影响。
28 参见王鸿泰:《社会的想象与想象的社会:明清的信息传播与“公众社会”》,载陈平原等编:《晚明与晚清:历史传承与文化创新》,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33-145页。
29 参见Charles Taylor, Modern Social Imaginaries. Durham and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4.
30 根据作者本人的研究,《时务报》的诞生可以视为中国公共领域出现的标志性事件,参见作者:《近代中国的公共领域: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史林》,2003年2期。
31 参见卡尔·曼海姆:《重建时代的人与社会:现代社会结构的研究》,第80-81页。
32 钱穆:《再论中国社会演变》,载《国史新论》,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9年版。
33 胡适:《惨痛的回忆与反省》,《胡适文集》,第5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382页。
34 参见丘巍:《吴兴钱氏家族研究》,第19页,浙江大学博士论文,2005年,未刊稿;邓若华:《二十世纪前期常熟地方精英考察》,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论文,2004,未刊稿,均收录于中国优秀博硕士学位论文全文数据库(http://ckrd.cnki.net/grid20/Navigator.aspx?ID=2)。
35 晏阳初:《农民抗战与平教运动之溯源》,《晏阳初全集》,第1卷,湖南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536页。
36 吴景超:《《知识分子下乡难》,《独立评论》第62号,1933年8月6日。
37 梁漱溟:《我们的两大难处》,《梁漱溟全集》第2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573页。
38 参见孔非力(Philip Kuhn):《中华帝国晚清的叛乱及其敌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4-5页。
原载《学术月刊》2006年1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