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这些年,有两个地方,不管身边朋友如何软劝硬拉,我始终谢绝前去:一个是各类脱衣酒吧;而另一个地方,则是各种画展。不去这两个地方,倒不是因为这两个场所有什么“同质性”(比方说根本上都很“淫秽”);而恰恰是两者的纯粹“异质性”——它们在今天所代表的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在前者,你太知道你应该看什么;而在后者,你永远不知道你该看什么。
估计齐泽克(Slavoj Žižek)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不懂“赏画”之人,以至他哀叹在今天,“excremental objects”(粪便般的对象)皆成了艺术品:在当代,一件对象能够成为艺术品,并非因其“内容”(直接的物理/文化属性),而是因其所占据的“位置”(如在一个画框之中、在一个画展之内……)。 这一“位置”先于“内容”的状况,并不仅仅显现在“美术”领域;现下张艺谋的“黄金甲”、陈凯歌的“无极”等等,不正都是一堆在银幕位置上作宏大展览的“粪便般的对象”?
正因此,我们去画展,实质上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看到这个位置本身;我们去看“大片”,同样实质上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看到这个所谓“大片”的概念(符号性位置)本身。而今天填在这个位置(“画框”、“大片”……)上的那些“粪便般的对象”,并非如一些美术/电影评论家们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激进的革命,即它宣扬了所谓“后现代艺术”的“怎样都行”(anything goes)精神;实质上,它在最根本的层面上,乃是一个绝望的举措,即通过这一填入“粪便”的绝望举动来确保,这个“位置”依然在那里。换言之,张艺谋、陈凯歌们所制造出的一堆堆“粪便”,并非表明这样的东西便是当代电影艺术的最高代表;相反,这些“粪便般的大片”所见证的,恰恰是这样一个绝望的举动:一群江浪才尽的导演们在绝望性地进行确认——他们所占据的“位置”,是否还依然在那里。
在这里,我们还可以将齐泽克的“粪便分析”,再推进一步:在今天全球资本主义的市场状况下,每个个体(“消费者”)实质上均隐秘地面对着这样一个“根本性选择”:
(1)要么去那些直接满足欲望的场所(如各种脱衣夜总会、沟女酒吧、乃至低消费的大排档美食城、便宜至极的盗版色情A片……),最合理经济地、不用羞耻地在自己所能“消费”得起的范畴内,最大程度地满足自身的种种欲望。这是今天全球资本主义状况下,绝大多数人——“合理-经济人”(rational-economic man)——的不作二想的“明智选择”。
(2)要么是去那些高雅的、乃至饱含“艺术性”气息的场所(画展、音乐厅、高档次饭店、豪华影院……),但在那里,你实际上却在品尝shit。如,在画展中,你看了仍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在高档酒店中,你吃了仍不知道吃到了什么……我的一位朋友在酒桌上对另一朋友所说的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实是十分经典:“你又不懂了吧,在这里不是吃食物,吃的是这里的氛围。”换言之,尽管吃的是空的“氛围”,尽管回家饥肠辘辘可能还得再煮饺子来填肚子,但这些人却对自己的“不合理经济”的“非明智选择”丝毫没有抱怨,相反却因自己所出入的那个社会性-符号性“位置”,“精神”上十分满足(尽管欲望总是未能得到充分满足)。
在经历十九世纪马克思主义思想冲击与二十世纪社会主义实践的制度冲击后,今天的这一整个全球资本主义的庞大秩序,却是能够相对牢固地保持其“稳定性”(乃至所谓的“历史的终结”),个中秘密便正是在于:尽管那些选择(2)的人(后文简称“2号人”)花大钱吃shit,但却并不会由此而眼红那些选择(1)的人(简称“1号人”),眼红他们花小钱便能得到欲望的直接满足。那是因为,“2号人”尽管总是欲望饥渴未填、腹中整天骂娘(狗P名画、去他娘的大片、一个菜TMD两筷子就吃没了……),却是占据着那个特殊的社会性-符号性“位置”。与之相对,那些吃大排档的“1号人”,尽管能使自己欲望得到迅速而有效的直接满足(因而不会去闹革命),但同时却仍是始终充满“欲望”地盯着那些“雅座”,幻想着自己惊鸿一瞥中的那些shit是如何的美味……
“1号人”与“2号人”在今天的数量对比,不妨可以问一下走国际线路的导游们:多少游客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参观”脱衣酒吧,又有多少人第一件事是去“参观”当地美术馆。前者自知此事没什么光荣,说出去多少丢脸,但出来就是要看这个,这钱不能白花;后者则以高代价维持住自己一贯高雅的“品位”(维持住那个“位置”),但心里多少有些痒痒的,没准晚上溜出去“补看”一下、狠狠地“偷爽”一回……
也正是在上面这一分析性框架下,我们才能够进一步对那些似乎是游离于“1号人”和“2号人”之外或之间的人群,来进行一个批判性读解。在当下的社会状况中,存在着可以以成龙为代表的这样一个类型:这号人很清楚shit的味道并不好、根本无法有效地填补欲望,并最后因欲望的这份饥渴未填,而不惜牺牲自己曾花大血本所得以占据的符号性位置;即,不顾羞耻地“急吼吼”直接寻求自己欲望的快速满足,乃至被媒体公开抖露也在所不惜。就成龙本人而言,尽管他公开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风流但不下流”——即,仍想将“2号人”的那份高雅(“风流”)硬充下去;但早有当代“2号人”中的中坚人物(如李怡、金庸、狄龙等等)站出来劈头驳斥——“风流者到处留情,下流者到处留精”,直接把“精浓于情”的“成龙型”开除出了“2号人”群体。
如果说以上这种“成龙型”,实际上乃是在“1号人”和“2号人”之间(即在“1号人”与“2号人”所构成的总体性坐标之内),那么在今天,或还有一些人,选择站在“1号人”和“2号人”的总体性坐标之外:他们既不选择以“合理”消费来满足欲望、也不选择用“高贵”消费来品尝“粪便”,更是拒绝那类占“2号”位置纵“1号”欲望的“成龙型”(即,既不“到处留情”、也不“到处留精”、更不打着“到处留情”的大旗“到处留精”)。那么,这样的一些人,便使自己彻底成为了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一个真正溢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一个在现有这一所谓“历史终结”后的、“巨大无外”(all-inclusive)的秩序内,无法被“固定化”下来的游荡者。
在文章最后,让我们再回到“艺术”本身上面。尽管今天的张艺谋和陈凯歌,都已成为全球资本主义“艺术”的主流代表人物;但他们之间,尚有一个细微差别,值得作一个“分梳”:在陈凯歌那里,你得到的是纯纯粹粹地冒着“艺术”香味的“粪便”。《无极》尽管包装得极其精致、极度富有“大片”感,但整部片子你永远不知道你该看什么。于是当有人提议将视线锁定在那只“馒头”上后,立时一呼百应,很多人就此“恍然大悟”——“终于看明白了”。另一方面,当看到自己作品的“网络恶搞”版本后,陈凯歌之所以会“嗷”一嗓子吼了这样一句话——“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那也正是因为,在他眼里,《无极》再怎么样,都仍是“艺术”这一档次的东西,怎么可以遭受如此“糟蹋”与“亵渎”!
而在张艺谋那里,你连得到的“粪便”都不纯粹,里面还大量掺杂着欲望的“激素”。或者说,现在的张艺谋,正是代表了从高贵“艺术”直接向低俗“欲望”进行转化的一个过渡型,一个仍占着“2号”位置却暗地打“1号”欲望牌的准“成龙型”:尽管早已江郎才尽,而不得不以“粪便般的叙事”来填充银幕,但他仍还死死地抓住“艺术”这面高雅大旗;与此同时,这位“第五代大导演”则彻底无耻地想尽一切办法,让所有踏进影院的人们,第一时间知道该看什么(“挤奶装”效果下的白花花的女性胸脯),让他们坐在号称用3.6亿RMB烧出来的“位置”上、吃着烤至通透、最黄金的“粪便”,心中则还没有狠狠骂娘、尚在暗道——毕竟还是“值”:比起《无极》里张柏芝那几秒种的“X镜头”(另一版本的“一个菜TMD两筷子就吃没了……”),毕竟老谋子出手大气多了……
简言之,陈凯歌之所以在《无极》之后自己反落了个“无耻”头衔,正是因为他真的仅仅只拿“粪便”来确认自己所占的“位置”是否依然还在;结果被不懂“风雅”之徒吃出“粪便味”并略作嘲讽后,还绝望地试图倒打一耙、以“位”(“名导”地位)压臭。结局自然是,把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位置”,随着一段“粪便”而一起断送了出去。与之相反,张艺谋之所以成功地使得“满城尽吃黄金屎”,他的“烹调”秘技也实是简单:就是让人们坐在最典雅的美术馆中,观看最冶艳的脱衣表演。于是,在那“满城黄金”的视觉包装之下,“张氏艺术”的变态内核便是——一个“欲望”(女性胸脯)与“粪便”(电影本身)的“短路”。张艺谋毕竟深知,在今天要被“叫好”谈何容易(“美术馆”早已门庭冷落,仅徒有其“位”;“2号人”群体日渐萎缩,明里暗里加盟到“1号人”队伍中……),但要被“叫座”,还不顶顶容易?以“位”压臭压不住,用“雪白胸脯”压,还怕压不住?
(原载《青年作家•先锋中国评论》总第29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