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闲文学与帮忙文学

中国的帝王连帮闲文人都觉得讨厌的,据我所知,大概只有两位,一个是大名
鼎鼎的汉高祖,另一个就要算宋文帝了。

高祖是流氓出身,历史上说,他的臣子在饮宴时,争功狂呼,拔剑击柱,简直
丑态百出。而高祖自己无缘无故的取下别人的儒冠来小便,这更是无赖中的头一等
角色。无赖自然不懂得“雅”,所以他们觉得帮闲文人酸溜溜的可厌是毫不足为怪
的。至于宋文帝讨厌帮闲文人,只因为他是个风流才子,以文章自高,妒忌比他才
气大的文人像鲍照、惠休和尚等。其实鲍、休二人何尝有什么革命思想? 何尝有什么不安分的打算?只看他们写起文章来,战战兢兢,不敢竭尽才力,
便是证明。可是结果,一个竟遭受到当时批评家们的围剿,一个终不免被勒令还俗,
连和尚都不许做了,当时文人的命运真是可悲可叹!幸而无赖的开国雄主和喜欢争
风吃醋的风流天子,究竟是偶然例外的特殊人物。多数帝工并不如此。别的不说,
枚乘赋柳,赐绢五匹;相如赋长门,得金百斤,就是明证。

外国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过据我所熟悉的几个“桂冠诗人”

看来,似乎和中国帮闲文人多少有点不同。这原因由于他们多少保持了一些独
立人格,一些自我的思想感情,所以他们的作品也并不完全臭气熏天,有些还是很
可观的。把中外帮闲文人同列,对于前者固是过奖,而对于后者却是侮辱了。其实,
只有外国朝廷上的弄臣才能说明中国帮闲文人的身份。国王贵人没有弄臣在旁插科
打浑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中国的帮闲文人虽然用的是文绉绉的诗词歌赋来博
主子的“一粲”,但那功效却并不比弄臣的打趣插科高明多少。

胡适先生在《白话文学史》中说,汉唐以来的大批乐府是文学作品渐趋干民化,
白话化的表现,这有些片面。归纳历史材料,自立系统,原来应该,但不可偏于主
观的成见,以致流入牵强附会。帝王贵族忽然记起了一向看不起的民歌民谣,只是
为了要换换口味,正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阔佬,有时反要尝尝穷人的大饼一样是用
不着我们大惊小怪的。北平至今还有一些店铺出卖一种“小窝头”,就是前清时专
为献给西大后用的。可是阔佬吃穷人的大饼,只取其意,不在其实,因为他们往往
要把穷人的东西编出许多新花样,加以改制,不这样,就不能配他们的细腻的胃口。

乐府之中,也许还保存了部分的民间原作罢,但不少却是帮闲文人的辛苦劳作
的成绩。乐府就是后世所谓的教坊,太平盛世,主子闲得慌,叫个娼妓,唱歌跳舞,
这时帮闲文人的任务就是制曲作谱,收集民间的歌谣加以改造。我对帮闲文人可怜
多于厌恶,也正因为他们的作品并不包含什么欺凌弱小的政治目的,只要取媚主子
一人就已足够了。所以帮闲文人虽为志士所不齿,但平心而论,他们的身上倒没有
杀人的血腥味。

帮闲文人不过和主子畜的鸟兽,摆的花草相仿佛。帮忙文人却不同,是国家的
重臣,权门的军师,虽在一人之下却在万人之上。主子无聊的时候才要帮闲文人献
诗作赋,如果主子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闲心情来下棋品茗,猜拳行令,听些阳诀
献媚的混话?这时候,自然是帮忙取帮闲而代之了。帮忙是要想主子想不到的办法,
出主子出不出的计划,他们往往比主子的心田更加恶狠,比主子的手段更加毒辣。

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描写清兵杀人如麻,流血有声,读了之后,令人毛骨
悚然,如游地狱,忘掉人间。然而最使我感到可怕的却是下面的一段话: